番外卷
第一章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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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2)
哒啦、哒啦……
美浓国的街道上不断飞驰着背负木瓜骑的织田骑兵,肩抗长枪的足轻队气喘吁吁地紧随其后,街道两旁的行人连忙避躲不迭。
“快点!快点!让叛逆逃跑的话,大将军一定会砍下我们的脑袋!”骑马的带队武士大声向落后的足轻们吆喝着,被死亡恐惧笼罩的织田士兵们大口喘息着、汗流满面,却没有人敢稍稍停下半步。
以往,大将军的称呼只能对统治整个日本武家的幕府将军使用,但现在,京都二条城的末代将军足利义昭早就成了昨日黄花,全日本能够承担大将军称号的,也只有不屑于开设幕府的织田家当主右近卫大将信长。
一队织田兵很快就从街道上通过了,刚刚躲在街道两侧的行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路边的稻田中走了出来,惊恐地悄声议论着:
“不知道又是哪家倒霉了……大野的街道旁树立了好几百木架,上面吊满了死人啊……”
“唉,谁叫他们触怒了大将军呢……本巢郡的好几个领主,因为拒绝提供士兵,被满门诛杀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告示上说,他们是信奉一向宗的乱党?”
“别管那么多,快上路吧,天黑前要赶到多艺郡呢……”
三三两两的行人一边小声议论,一边加紧自己的脚步赶路。无论武士老爷们谁生谁死,和他们这些为了生活而四处奔波的行脚商贩们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众人都在匆忙的赶路,人群中,一个戴著半旧的绫兰笠的武士却若有所思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他身边的武士同伴也慢下脚步,他的下颌布满了浓密的络腮胡须,如果换身装扮绝对会被人误认为是山贼,但细长的眼目显示出他并非外表上的粗野。
两人都是身躯高大的武士,虽然衣衫破旧,风尘满面,但潦倒落魄的装束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悍勇之气。
身后的行人们匆忙地从他们身畔绕过,转眼间,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看吧。”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轻嘘一口气,指着街道两旁绿油油的田野。
这桂川之畔的广袤原野,零星散落着几处村庄与树林,除了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和白色的河滩,余下的皆是灌满了水的水田。
六月天,青青的稻苗郁郁挺拔,而理应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们也一个不见,只有三两个头扎布巾的妇女在没膝的泥水间辛苦耕作着。
“这就是织田家宣扬的‘天下布武’吗!太残暴了!”同行的武士也醒悟过来,低声喝骂,满面愤怒之色。
“今年,也许会出现大饥荒吧……唉……”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摇了摇头,轻声叹息。
战国之世,武士忙于征战,农民依旧耕作不辍。如果没有他们的劳动生产,则举世皆饿,武士也无由维生。如今织田领地中,男丁大多被强征入伍,只留下妇孺老弱在田间劳作,待到秋收之时,一年的收成一定将大打折扣。
而就是这农民们已血汗换来的稻米,还要在领主的皮鞭刀枪威逼下上缴给武家六成之多。纵然是丰年,素以稻米富饶而闻名天下的美浓尾张,农民们一年中还要有三四个月只能以麸糠填饱肚子,象今年这样,因为抽调了大量劳力而耽误了农时,领民的生活必定更加艰苦。
“百姓是天下之根本,他们是以勤劳为乐、以生产为贵的心情下田耕作,奉养着天下苍生。农民们才是天下至宝啊!他们的朴实勤劳之心是多么尊贵,人间世就是靠着这个心才能成立。与之相较,那些逞饱私欲、所思尽是夺人领土的武将大名实在无可救药。”
在浪迹天下之时,饱阅世间沧桑的两人心中不禁泛起对苦难农民的深深同情,但在这战国乱世,以二人之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性命。因为不愿为各地大小名们无谓征伐而出仕,两人也只能饥一餐、饱一餐辗转各地。为了路费,两人也迫于无奈地给商人当过保镖、给诸侯充当临时征募的佣兵,以自己手中的刀枪为自己挣得金钱食粮。
浪迹天涯的浪人生活是朝不保夕的,无数和自己相似的下级武士们为了金钱名位冲杀阵亡在战场上,许多梦想出人头地的浪人们也死在彼此的刀枪之下。
杀戮,无论身居何位,武士能做的只有杀戮。
出门流浪至今,死在两人手下的人已不下五七十了。这些人中,有拦路打劫的山贼,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武士,有战场之上敌军的将士,甚至还有意图抢夺战功而向自己下手的己军同伴……但印象最深的,却是一次战败之后,溃逃的武士们在山间遭到了一向低眉顺眼的农夫们的袭击。一向老实恭顺、任凭武士压榨的农夫们举着竹枪、挥着农具向败兵们追杀过来,许多熟悉的同伴没有被战场上的武士杀死,反倒被卑小的农民从背后刺倒。两人愤怒了,不顾身上受的伤,挥刀砍向手拿武器的农夫,一些败退中的将士也咆哮了,骑兵在村落小径间来回冲杀,步卒挥动火把点燃茅舍,张开的藤弓呼啸出枝枝利箭,将四散逃遁的村民们尽数钉在地上……
那一场西国发生的屠杀已经过去三年了,但村落中那冲天的火焰、凄绝的哭喊、绝望的呻吟至今仍时时回响在两人的梦魇深处。如何杀戮的过程,两人已记不清楚了,唯一的印象是当杀红了眼的两人不断挥动的太刀尽数落空、发现身周的敌人尽数死亡时,两人才停了下了,稍稍安静,略微恢复了神智。但入目的惨景令见惯了血腥杀场的两人也胃部痉挛,恶心地空吐起来——
全部毁了,一个村庄全部毁灭了!光倒在两人身畔十丈范围内尸体就多达二十多具,其中半数是手无寸铁的妇孺!无论男女都被锋锐的太刀劈砍得肢残骨裂,一个布满皱纹的干瘪头颅滚落在他们脚前,空洞的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被烈焰映红的苍天……
“这……这是我们杀的吗……”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手,粗糙有力的大手正握着缺口斑斑的太刀,鲜血顺着手臂、手腕,浸满掌心,漫过刀锷,顺着赤红的锋刃滴入被鲜血浸得湿软朱色的大地……
“哇啊……哇啊……”
远处的婴儿哭叫之声惊醒了两人,抬眼望去,一名己军骑兵正用长枪挑起婴儿的襁褓,缓缓移向路边燃火的茅舍上,在他战马的周围,十多名步卒拊掌大笑。
“住手!”两人睚眦俱裂,拼命大喊着奔跑过去,想要阻止接下来的惨剧。但骑马的武士只是稍稍回头瞥了一眼,依然狞笑着将长枪猛地一抖,包裹婴儿的襁褓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
那一次,两人疯了似地不顾一切地攻击着己军同伴,在砍翻了四人后,终于将骑马的武士斩杀了。付出了十多道伤口的代价,两人侥幸逃脱了己军的追赶,却不得不拖着伤躯连夜逃离西国,差点因伤口恶化死在山间……
其实,就算杀了那名骑士,又有什么用?自己的手中不也是沾满了无辜妇孺老弱的鲜血吗?越是流浪,就越是杀戮;而每杀一人,两人就更加觉得武士生命的轻贱。
没有贡献,没有创造,只有贪婪,只有杀戮。这就是武士。
有人劝解他们,说:“武士的意义,是恢复天下的秩序,守卫着苍生幸福平安的生活。”但两人迷茫了,代表权威和秩序的幕府已被打倒,天下诸侯群起争雄,苍生陷于水火之中。难道真的是到了佛法衰微的末世、神明要以血来洗刷人间罪恶吗?可这世间,连侍奉佛祖神明的僧侣神官也纷纷堕落了,世人皆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武士的恢复秩序、守卫苍生的大义,又有谁会来实现呢?
织田信长以天下霸主的姿态出现了,破浅井、灭朝仓,雄霸近畿,以“天下布武”之大义传檄天下。
或许,织田是老天选中的真武士吧……
出身自美浓的两人还记得这“尾张的大傻瓜”青年时种种传奇之事,也许这特立独行之人才是大义之所在。两人重新看到了希望,投入了河尻与兵卫秀隆军中,追随织田军作战,意图为天下大义贡献一己之力。
出身自美浓豪强的两人得到了河尻秀隆的重用,两人作战勇猛,且富谋略,很快被河尻秀隆提拔为足轻队长。原本两人以为可以一直为天下统一奋战下去,但天正二年的伊势平定战彻底粉碎了两人最后的希望。
伊势长岛一向一揆一直是织田家的心腹大患,织田信长两次出征伊势,均是无功而返。此次织田大军倾巢而出,携连胜之气势意图一举消灭长岛的一向宗徒。
织田军的战力毕竟不是僧侣百姓所能抵抗,随着两人的奋勇作战,一向宗徒们只能困守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这五个河洲之砦。在大鸟居砦、筱桥砦相继被攻破后,长岛砦的一向宗徒们弹尽粮绝,被迫请降,织田军同意了。
两人满以为战事结束了,但当九月二十八日,一向宗徒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等他们来到河中心时,突然遭受到织田军铁炮的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如稻草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
两人愤怒了,即使对待敌人也不可以如此无信,何况屠杀的敌人大部分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弱。由于河尻队是殿后部队,等两人得知消息后,大屠杀已经结束,木曾三川交会的河口尸垒若岛、水流尽赤!
没等两人从震惊中回复,攻破长岛砦后,织田信长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
“如此残暴之人,简直就是魔王!如果真让织田家夺得天下,还不知道会怎样凌虐苍生!”
两人再也忍受不住,不顾河尻秀隆的诚挚挽留,愤然出奔。
在东海道各地流浪近一年,两人触目的是各地艰苦的民生,耳中听闻的织田军团接连的捷报。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有着满腔壮志的两个年青人在遭受重重打击后也不禁心灰意冷。阴雨寒夜,瑟缩在野店木阁中的两人在店主狐疑提防的注视下,就着浑浊的土酒,吃着霉变的饭团,摸着空瘪的钱袋中仅有的几枚铜钱,抬眼望着窗外那寒风呼啸、冷雨绵绵的无尽黑暗,也逐渐认清了现实:
“什么大义?什么苍生?连自己都安置不好,还奢谈些其他什么?武士也好,百姓也好,都得想法子活下去!”
虽然表面上,两人似乎放弃了年青时的梦想,但午夜梦回,心中却总有那么一丝不甘。
原本,两人可能就作为浪人这么浪迹天涯下去,也许有一天,他俩会战死沙场,头颅被胜利的一方砍下拿去请功,身躯则被剥得赤条条,成为野狗和乌鸦的美食;也许有一天,贫病交加的两人再也走不动了,蜷缩在路边,静静地死去,或许会被农夫或好心的路人掩埋掉……
但上个月,一则惊天消息传来,如怪兽般庞大的织田军团竟然在三河长筱吃了败仗!三万大军仅逃回万人!
顿时,整个天下震动了,不但织田领地内谣言漫天飞舞,不断变换着最新的版本,周遍的大名势力也开始动作了,就在两人一路从和泉走向美浓的路途中,他们身边经过了各式各样的人物,有商人、有农夫、有玩杂耍的、有吹萧云游的虚无僧……各色人物操着山阴、山阳、四国、北陆各地的口音,纷纷进入织田的广大领地中。
织田家也迅速行动起来了,就两人一路上所看到的,各郡国的街道上都布置了严密的哨卡,仔细盘查过往行人;整队整队的士兵不断袭击违抗织田军命令的各地领主,凡是稍有反抗的往往全族被诛杀,整条村落被烧为灰烬!
“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虽然离开家门时说过不会再回去的话,但家中的年迈父母和手足同胞们总是牵挂在自己心中,两人略一商议,不顾沿途严密的盘查,连夜起身赶回美浓的惠奈郡。
“惠奈郡可是在武田家秋山信友的治下,弄不好,我们在半路上就会被织田军当作武田的奸细给抓起来斩首的!”
各种危险两人都考虑过了,虽然前途危险,但思家心切的两人却不顾一切地飞奔回家。在外漂泊了六七年,原本清涩的少年已长成了沧桑的男子汉,行为举止早不复少年时的冲动,但压抑了多时的思乡之情忽然暴发,却不是任何困难所能抑止的。
所幸两人以前在织田军中待过一段时间,对织田军的制度颇为了解,事先到和泉国的熟人处开好了路条。一路上,每过一地,两人都会主动找到当地的守军,加盖过境印章。凭着这手续完备的路条和一口流利的美浓土语,两人经过重重盘查,终于回到了故土,进入了美浓。
“别想那么多了,还有半天的路程呢!赶快回家要紧。”
虽然被织田军强征民夫的暴行所激怒,但沉稳许多的两人将怒火压抑在心底,重新加快脚步。
但没走上十来里,两人就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们所走的是东山道在美浓东部的街道,再往东行进,就要进入了织田家头号强敌武田家的信浓领地。在这靠近边界的街道上,织田家设置了严密的关卡,上百名士卒站在街道两旁的兵舍前,仔细搜查审问进出国境的行人。现在关卡靠近织田领地的一侧聚集了七八十等待通过的行人。
“我们还是从山道绕过去吧。”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提出建议,“走山道只要多走半个时辰,而等待眼前的通关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忽然前面的人群一阵混乱,“奸细!抓住奸细!别让他跑了!”
两人抬头望去,一个琵琶法师装束的男子拼命地向街道野地中跑去,十多名织田士兵紧随追捕。而一个虚无僧打扮的和尚则被士兵们绑上木架,用树枝抽打起来:
“老实交代!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惊慌的人群一阵哭喊混乱,不耐烦的织田士兵们大声呵斥着,举起枪杆驱散着人群。
望着眼前的混乱场景,两人对视苦笑,转身欲走。
“嗖!”
络腮胡须的武士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寒气袭来,不及思索,从战场上死人堆中磨练出的本能驱使他向前就地翻滚,右手顺势抽出长刀向后挥砍,却恰好隔开一枝羽箭。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也长按刀柄,回身虎视,随时准备拔刀拼杀。
原以为袭击两人的是织田军士,等到两人回身意图搏杀之时,却目瞪口呆。
“真是太过意不去了,都是舍妹顽皮……”苦笑着下马走过来的是一个高大英武的青年武士,他的身边红色战马上,一个娇小的女武者却满不在乎的拨弄着黑漆的藤弓,左手从背后的箭袋中抽出箭矢,再度搭在弓上,向两人做瞄准状。
“混蛋!在胡闹些什么!”莫名其妙被射了一箭,现在又被人用弓箭指着,络腮胡须的武士顿时怒吼起来。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也沉下面孔,原本松开的右手再度握紧刀柄,冷声喝道:“把弓放下!”
正走过来准备道歉的青年武士也停了下来,他感受到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杀气,赶紧回头喝道:
“别胡闹了,小妹,把弓收起来!”
“不嘛,人家的箭连箭镞都拔了,挨一下又不会死人的,就给我射一箭就好了,我要射那个大胡子野人的光头!”女武者似乎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稚气未脱,腻声撒娇。年青武士似乎也没有办法,看了一眼地上被隔落的箭矢,果然是别去了锋矢的。
“小女孩,把弓收起来!”
“拿弓箭对准我们,代价可是你付不起的!”
两人冷声低喝,面沉如水,握刀的手开始缓缓前推。
如果是平常人,可能会对这可爱的女武者的撒娇心软,但早被浪人生活磨练出铁石心肠的两人根本不为所动,反而保持着战斗的姿势向前跨进半步。
“你们是军人?”青年武士面色一怔,他也曾上过战场,尝过命悬于他人之手的滋味,知道那些百战余生的军人最厌恶的就是被人以兵刃指对。
四人的刀拔弓张的对峙早就引起了关卡处织田守军的注意,一小队士兵匆忙跑来,看到了青年兄妹,面色大变,立刻平端长枪,将拔刀的两人团团围住。
“再说一遍!把弓放下!” 络腮胡须的武士毫不顾忌身侧团团围住的织田兵,怒瞪张弓的少女大声怒吼。他的嗓音本来就粗犷洪亮,此刻怒吼起来,犹如猛虎咆哮,织田的士兵被吓得往后一退,而马上的少女也被吓了一跳,张弦的手一松,箭矢顿时歪歪斜斜的射出!
毫无准头的箭矢偏差了两尺多从络腮胡须的武士身畔滑过,差点命中了一名织田士兵。但少女这无心的一箭却引爆原本就紧张对峙的局面。
“杀!”络腮胡须的武士条件反射般地挥刀向前方骑着战马的少女杀去,拦在他面前的四名织田士兵急忙举枪突刺;在他身后,戴著绫兰笠的武士也挥刀将另外五名士兵接下。
应该说,卷入战斗的织田士兵们的武艺至少都在平均水准之上,配合人数的优势和竹枪的长度,九名足轻对抗两三名徒步的武士还是可能的。但他们的对手却是刀下有着近百条亡魂的杀场老手,其悍勇的刀法将足轻们杀得狼狈不堪,甫一接触就有两人被砍伤手脚。
看着关卡处的织田军大队闻讯奔来支援,事情越闹越大,青年武士恨恨地瞪了一眼刚刚还吓得哭鼻子、此刻却正看得眉飞色舞的妹妹,硬着头皮挥动连鞘的太刀,冲入战团,大喝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颇费了一番周折,这位看来身份颇高的青年武士掏出两贯钱打赏给关卡的织田守军,算是摆平了这一场闹剧。而另一头,肇事的小妹正撅着嘴鼻孔向人。
“在下是美浓国席田郡的大岛光成,现效力于丹羽长秀大人麾下充任弓箭队长,这是舍妹。刚刚的事情,实在是失礼了。”
作为兄长的大岛光成诚挚地连连向两人道歉,而逐渐冷静下来的两人也恢复了正常的理智。
“是大岛的扬羽蝶啊……”这时才注意到兄妹二人的服饰上都绘制了家纹,对于这清和源氏新田氏流里见支族,出身美浓的两人也都熟知,两个家族甚至还交往甚密。大岛家是席田郡的望族,当主大岛光义更是织田重臣丹羽长秀的爱将。如果记得没错的话,眼前的大岛光成,应该就是光义的嫡子,大岛家的少主了。
(刚才实在是卤莽了,怎么会如此不理智啊……看来归家心切,已经让我无法正常思考了……)
(……幸好没有伤人,否则就难以脱身了……)
两人在内心各自检讨着,但礼节还是要回的。
“在下是远藤常和,前织田军河尻秀隆大人麾下,刚才在下也实在卤莽了……” 戴著绫兰笠的武士摘下头笠,露出一张颇为俊秀的面庞,弓身答礼。
“在下远藤常友,同兄长一起四处修行,失礼了。”落腮胡子的武士依然面色难看,虽然回答得不失礼数,但一看到女武者那可爱却嚣张非常的俏鬼脸,却气不打一处来。
“远藤……是郡上郡远藤庆隆大人一族吗?”大岛光成显然对美浓的豪族非常熟悉,美浓的远藤一族,首先就数织田三七信孝公身侧的重臣郡上郡的远藤庆隆了。
“……呃,我等只是支族……”远藤支族有十三枝之多,远藤常和故意说得含糊,不尽不实。他总不能告诉眼前的织田将领,自己是出身武田治下的惠奈郡远藤家吧。
大岛光成在看过远藤兄弟肋差上的龟甲唐花家纹,有意无意地盘问了一些关于远藤家的情况后,终于确认两人不是奸细。
既然是自己人,一切就好说话了。大岛家和远藤家都是美浓的有力豪族,世代联姻,互相扶持,两家人大多都沾亲带故。大岛光成非常欣赏远藤兄弟这两位年青彪悍的军人,豪爽地与远藤兄弟的谈笑起来;而在兄长的权威压迫下,女武者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马背上微微欠身,算是见过,却不通姓名,转即策马奔离。
留在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觑。远藤兄弟还好一点,走南闯北,刁蛮无礼的武家女子也见过不少,虽然微微有些恼火,却已经不再计较了;反倒是大岛光成尴尬非常,却对深受父亲宠爱的幺妹无可奈何,只能连连向远藤兄弟赔礼致歉:
“家妹年纪幼小,生性顽劣,着实失礼之极。回去后我一定严厉责罚她。”
纷扰谦让一番过后,三人总算将刚才的误会揭过了。三人年龄仿佛,又都是豪爽之人,三言两语间彼此都颇为相得,看看时辰尚早,三人干脆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攀谈起来。
远藤兄弟简约提及自己兄弟出门闯荡六七年,将一些无关紧要的经历和各国的风土人情、战争经过拣取一二说出,已然听得未曾出门远行过的大岛光成心驰目眩、赞叹不已;而六七年间美浓的人事变迁,尤其是武田军出战东美浓、“猛牛”秋山与岩村城主遗孀织田由成婚,织田讨伐军鏖战岩村无果等大事,由美浓豪族、织田军将领大岛光成口中说出,比之坊间流传的版本又别有一番意味。
“岩村一失,武田军随时可以从东美浓涌入,直取岐阜。如此心腹大患,大将军是绝对不会宽恕姑息的!”
大岛光成斩钉截铁的判断,在远藤兄弟两人心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织田家是不会放弃岩村是吗?那么惠奈郡不就是成了战场了吗?)
从大岛光成的口中获得了想要的消息,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远藤兄弟俩起身告辞。有大岛光成相送,通过街道上的关卡自然是不成问题。
就在两兄弟经过关卡之时,原先逃跑的琵琶法师已经被抓捕回来了,看他鼻青脸肿、口血长流的模样,显然是在追兵手中吃足了苦头。琵琶法师被绑在街道旁的十字型木架上,他身边木架上的虚无僧同伴早被织田兵打断了气。但这个琵琶法师显然是一个硬汉,任凭织田士兵们使用木棍在他身上如何使劲抽打,兀自颤抖着那浓重的东国口音放声高唱:
“穿岩过石的连子川的水,赶不过三河德川的腿;
清和源氏掷出的枪,追不上织田平家的背;
六波罗祸乱的天下,源家的儿郎将它平定;
佛敌信长悖逆了天道,不善之余殃即将报应!”
“给我闭嘴!”没想到死到临头的奸细还敢当众高唱悖逆谋乱的歌谣,守备关卡的兵头惊慌得满头大汗,恶狠狠的眼神吓得周围的行旅四散逃开,生怕牵入到谋逆大罪中。
“哈哈哈……”被士兵拼命抽打的琵琶法师放声大笑,接着高唱:
“戴着南蛮的唐头,骑着上野的骏马,
却没有八幡神的庇佑,织田德川终究是废物一家……呜……”
唱到最后,却是兵头手持长枪,硬是扎透了琵琶法师的胸部,将他钉死在木架上。惊吓得汗流浃背的兵头拔下带血的长枪,扫视着周围远远观看的众人,怒喝道:
“你们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
“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被吓破胆的行旅们纷纷跪在地上,拼命哀求。
远藤常和轻叹一声,将绫兰笠戴上,轻轻扯动远藤常友的衣袖:“走吧,回家的路还远着呢……”
远藤常友也抬起头,看了看天。。
灰暗的天空中,阴云密布,长风劲吹,摇动着街道两旁的树木,卷起无数尘土落叶,直上云霄。
“走快点,快下雨了。”远藤常友小声嘟囔着,疾步快走。
第二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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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2)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虽然远藤兄弟甩开双腿拼命赶路,但在离家不到五里的山道上,倾盆的暴雨终究哗啦啦地猛烈泻下。
“快找地方躲一下吧,这种山雨很快就会过去……”
熟悉山区无常气候的远藤常和大声吆喝着,向山道边的树林跑去。他头戴的绫兰笠虽然样式高雅,但遮蔽雨水的功能尚不如农夫士卒们配戴的竹笠,瓢泼的大雨将斗笠上的娟纱尽数打湿,冰冷的水滴顺着笠沿溅湿了远藤常和的面颊和颈脖,湿冷的感觉使得人异常难受。
但比起兄弟远藤常友,远藤常和的境地已经是好多了。光着头顶着大雨三步并做两步超过兄长率先冲入树林间的常友,刚刚停在一棵茂密的大树边喘出一口气,右手正在抹去脸上的雨水,却听得身后的兄长紧张凄烈的大喊一声:
“左闪!小心!”
来不及睁开被雨水淋得难以视物的双眼,听得兄长提醒的远藤常友毫不犹豫,不顾一切地就地滚倒,向左侧狼狈翻滚开去。满地的积水泥泞转眼间将常友涂成了个漆黑的泥人,但一道迅疾的枪影却险至豪颠地从常友滚地的身形上方擦过,牢牢地钉在一人合抱粗细的巨木上,苍天的老树也是一阵轻微地晃动。
“混蛋!”一个时辰不到,接连两次被人袭击,饶是神佛也有火性,何况是杀人无算的远藤常友!接连两个翻滚以防止敌人乘机追杀,远藤常友狼狈不堪的从泥水中爬起,怒火冲天地拔出三尺长的野太刀,恶狠狠地向前方瞪去,却是四五个背插梅鉢纹靠旗的士兵正围住兄长激烈战斗着,而一个队长模样打扮的武士却正拔出牢牢钉在树上的长枪,满面失望之色地望着自己。
(梅鉢纹?哪里来的家伙?是织田的人还是武田的?)
远藤常友虽然气恼被别人偷袭,却也没被怒气冲昏头脑。他仔细打量双方的战斗,兄长虽然陷入敌人的包围,但仗着灵活的步伐围绕树木不断躲避游斗,反倒是敌人的步卒踩踏在泥水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动迟缓,被调动得团团转。
(还是先解决这个头目吧!)
远藤常友虽然外表胡子拉碴地象山贼模样,却是个典型的胆大心细的家伙,先试探性的挥刀上前和持枪武士交手两三下,发现敌人枪法娴熟,虽然是步战,其挥动的枪影也颇见功力,逼迫得自己无法靠近,显然非是等闲之辈。看看兄长那里已经逐渐占据上风,四名步卒已被劈倒一人,远藤常友干脆不再强攻,只是牢牢牵制住对方。
远藤常友虽然一时奈何不了敌武士,但对方也是头疼非常。本来在树林中发现这两个向岩村方向行进的可疑份子,准备以偷袭的方式先解决一个,再擒拿住剩下一人,严刑拷问。没料想自己全力突刺的长枪竟然无功,两人的手底之硬更是出乎意料之外,自己反而处于劣势。持枪武士不禁暗恨自己贪功心切,以至竟成了现在这骑虎难下之势。
稍稍犹豫一下,却听得哗哗雨声中传来再一位己方士卒惨叫跌倒之声,敌武将横下心来,刷刷两枪,逼开远藤常友,愤恨大叫:“撤退!”随即倒拖长枪,径自向林地深处跑去。
缠斗住远藤常和的四名步卒已经倒下两个,余下的两人早就被凶悍喋血的远藤常和杀得两股战战,听得主将撤退的命令,顾不上倒在血水中挣扎呻吟的同伴,同时怪叫一声,将竹枪往远藤常和身上一砸,也转身没命地逃去。
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仗、险些丢掉性命的远藤兄弟如何肯放手?兄弟俩对视一眼,彼此会意地呐喊追杀上去,却吓得前方逃命的士卒连滚带爬,战笠、靠旗、竹甲什么的都随手剥下,扔在地上,哭喊连天地仓皇逃命。
“哈哈哈……”远藤常友停下脚步,站在大雨当中,任凭雨水从头浇淋,指着前方朦胧雨幕中跌跌跄跄狼狈逃窜的身影放声大笑。远藤常和也掀开绫兰笠,缓步走在雨幕中,步履沉重地向胞弟走来。
“兄长,有什么发现吗?”远藤常友还刀入鞘,随手抹去面颊上的雨水,畅快笑道,“是哪家的混蛋偷袭我们?”
远藤常和微微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感伤,指了指树林西侧,涩声道:“你自己看吧……”
由远藤兄弟所在的林间空地往西三十步,有一个刚刚挖掘的三尺深、两丈方圆的大坑,大坑的周围布满了断折的兵器和残破的旗帜,浑浊的雨水从东首的高地顺着坑沿流入土坑之中,再从西首的低洼缺口出溢漫出褐黑的色泽——那是满坑的尸体流淌出的鲜血凝结的颜色!
“这是织田军干的?”虽是疑问的句式,但从远藤常友的唇齿间呼喝出的却是冰冷的肯定判断。惯常的手法、惯常的景象,就象年前在伊势长岛的暴行一样,就象在越前、比睿,织田军作战过的各地一样,屠杀,对手无寸铁平民的屠杀!
“……刚才我问过了被我砍伤的士兵,他们是金森五郎八的部下。”远藤常和低哑着嗓音,痛苦地闭上双目,“美浓的百姓要外逃到惠奈武田的领地,他们十一人的小队是奉命追杀的。在这个林子间追上了一群,但人群不愿回去,进行了抵抗……”
下面的事,远藤常和再也说不下去了,但现场的惨状却栩栩如生地将那时的画面浮现在远藤常友的脑海中:
昏暗的树林间,不愿意回到织田领地等死的农夫们惊恐而绝望地用竹枪、锄头护卫着身后瑟缩一团的妇孺老幼,但在狰狞的织田军长枪利箭打击下,抵抗的男人们死伤惨重,人群被迫投降。
金森军同意了,他们的士兵也死了好几个。
投降的人群被用绳索串成一长串拴捆住,残存的几个男丁在金森军的逼迫下,挖掘了一个大坑,用来填埋死亡的人。大坑挖好了,死者的尸体也被胡乱堆放进去了,但这时,金森军的长枪从背后插入了人群的背后,男丁和老幼被最先杀死,留下的妇女被兽性大发的士兵们奸污后残忍杀害了……愤怒的人群想要拼命,但血肉之躯怎敌得过刀枪?如同上演过无数次的织田军暴行一般,逃亡的五十多人都被残忍杀害了……
“那个畜生在哪儿?我要亲手干掉他!我要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上!”远藤常友双睛赤红,愤怒地咆哮着。眼前的血坑中,满面惊骇的老人,怒睛圆瞪的男子,赤裸着身躯、面庞痛苦扭曲的女人,还有背脊钉上四枝羽箭的瘦弱孩童,这些含怨死去的人是死不瞑目的!不斩杀凶手,亡者的魂魄无法得到安息!
“我已经亲手干掉他了……逃掉的那三个,终有报应一日!”远藤常和冷声喝道。他不顾地上血水横流,盘膝坐在泥水中,捡起了几枚小石子,一颗一颗叠放到地上,口中轻轻地唱谒着:
“叠上一层,是为了拜别父母……
叠上二层,是为了拜别亲眷……
叠上三层,是为了拜别朋友……
朝着西边,是为了拜别欢笑……
朝着东边,是为了拜别哀伤……”
远藤常和一边垒叠着小石子,一边轻声唱着哀惋凄凉的歌谣。远藤常友也静静地听着,不言不语。
“……拜别亲人并非是永久分别,但愿来世能再见面……
……拜别喜怒并非是舍弃感情,那是佛祖顿悟的无常……”
远藤常友的双眼闭上了,他仰起脸,任凭哗啦的雨水从面上打下。
远藤常和也合上了双手,口唇轻嗫:
“……不坠无边地狱,不上西天乐土……
……穿过赛之河原,但愿来世长乐……”
六月天,山雨来得急去得也急。未初时分开始下的大雨,到未末已经雨收云散,晴空万里。远藤兄弟也刚好将被织田金森军杀害的百姓草草掩埋,收拾起感伤和无奈之情,加紧赶路。
到底是年青人,情绪也似天气般快来快走。看着山道旁熟悉的山景,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嚼着从路边随手采摘的野葡萄,酸涩甜苦不一而足的滋味尝得两兄弟龇牙吐舌,但原本沉闷的心情却很快好转过来。等绕过半山的梯田,看到高踞在山腰处的灰色城砦,两兄弟更是三步并两步,不顾山道两旁田野间劳作的农民诧异的目光,飞快地向自家的城砦奔去。
“啪啪啪!”远藤常和用力扣响紧闭的木门。远藤家的城砦是一个在半山腰处占地三百尺左右的山砦,最外层是厚实的木墙和突兀的望楼。也许是刚刚大雨过后的原因,大门两侧的望楼上并没有人把手,远藤常和只能大力拍打着面向山道处的高大城门,用压抑不住喜悦的声音大声喊到:
“开门!我是原名远藤信五郎的远藤常和!今天和原名堪七郎的弟弟远藤常友回家探看!开门!”
远藤常和的声音很大,那巨大的拍击木门的声音和响亮的喊叫,纵然是睡在城中屋内的人也能听见,连远藤常友也不禁私笑非笑地望着一向沉稳的兄长。
守备在木门后的人肯定没有睡着,一阵阵满乱的衣甲悉娑声和囔囔的脚步声,显然远藤常和的大嗓门将门后的守卫吓了一跳。望楼上出现了弯弓持箭的士兵,木墙后也响起士兵的口号声。
远藤常和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现在反而不急了,既然城砦中的人被惊动了,那么肯定会有家人出来探看情况的。
时间就在远藤兄弟的耐心等待中悄悄过去,半盏茶的功夫,咯吱咯吱声中,紧闭的远藤家城砦的大门被慢慢推开,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年青武士身着月白直垂站在门内,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严正以待地守卫在两旁。
“我是惠奈远藤家的八子远藤常平。两位是什么人?”年青武士微微皱眉,盯着门口两个浑身泥土的邋遢武士。前面一个还好点,衣裳虽然又脏又皱,好歹面容干净,不象后面那个大个儿,不但满脸胡碴,头顶的发髻还沾着几根稻草,看上去不象实在正经人。
(这两个不会是逃亡的盗贼吧?)
年轻人远藤常平心中胡乱猜想着。父亲和兄长们都在后庭招待客人,无事可做他听到士兵报告门口有人敲门求见,立刻跑来接待,却没料想是如此邋遢的两个流浪汉。正在胡思乱想间,远藤常平却见门口的两人竟然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向自己咧嘴一笑,如野兽看见猎物般露出森森白齿。
“津八郎,”看着野人山贼似的大汉怪笑着喊着自己的小名,远藤常平忽然感到浑身发寒,“你就这样招待多年未归的兄长吗?看来你的修养还不够啊……”
(兄长?这山贼在说什么?他不会、不会……)
正在心惊胆寒间,远藤常平看见站在近前的男子也露出熟悉的笑容,大声笑骂道:
“傻小子,你想再试试堪七郎的手段吗?还不快跑?”
“兄、兄长!”远藤常平终于认出了离家多年的两位兄长,兴奋地奔跑上前,惊喜交集地欢呼道:“是五郎兄长和七郎兄长吗?啊、啊!饶了我吧——”
“迟了——接受兄长爱的教育吧!哈哈……”
在远藤常平的尖声求救和远藤常友的肆意大笑声中,所有的远藤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八郎少主毫无反抗能力地被野人似的大汉一把搂在怀里,拼命躲闪着野人用下巴的胡碴摩挲自己的额头面颊,惨叫不已。看着少主笑叫着求饶,面面相觑的士兵们一时间不知到自己是否该上前救援少主。
只有一身轻松的远藤常和欣慰地看着堪七郎常友捉弄着他唯一的弟弟、老幺津八郎常平,两人一个放声大笑一个拼命求饶,全是离家以前兄弟俩常玩的把戏。
(转眼都七年了,八郎都长这么大了……)
远藤常和含笑望着众人,又望向庭院后那三重的屋舍。
(不管怎么样,终于回家了……家啊……)
再长远的距离割不断骨肉的相连,再遥远的时间磨灭不了血脉的牵挂。远游七年的远藤兄弟,受到了家人最热情的欢迎。饱经兄长【yixia.net】的津八郎常平好不容易挣脱常友的熊抱,大口喘息地将兄长回家的讯息通报给后庭的父兄:
“父亲大人,信五郎兄长和堪七郎兄长回来了!”
紧闭的纸门后方发出众人惊喜的叫声,以及轻微的衣服摩擦声。
“那两个不肖子还有脸回来?”虽然是怒喝的语句,却掩饰不了那颤抖的喜悦之情。年近六旬的远藤家长远藤庆直,佝偻着腰背颤巍巍地走出到房檐下。七年的时光,将这昔日彪勇善战的“惠奈之熊”折磨得头发花白,皱纹满脸,身体更是曾一度中风,侥幸抢救过来,却落得口眼歪斜,老态毕露。
“父亲大人!”百折不屈的硬汉子远藤兄弟哗哗的眼泪奔腾落下,抢在庭院中就跪了下来,膝行跪移到回廊下,抱住父亲的干瘦萎缩的双腿,泣不成声。
“咳、常和、常友,你们回来就好了。母亲大人一直想念着你们,你们离开的这些年,母亲几乎天天在佛龛前为你们上香祈祷呢!”说话的高个男子身穿绣有远藤家龟甲唐花家纹的织锦直垂,他站在远藤庆直身边,左手扶住老父,右手拿着白帕掩住剧烈咳嗽的口唇,苍白消瘦的面庞却散发出兴奋的红晕,“有你们帮忙,我也可以松口气了。咳咳——”
“大哥,你的身体……”远藤常友红着眼睛拼命地向兄长点头,对这位体弱多病的长兄远藤常纲,他一直非常牵挂。
远藤常纲的眼睛也红了,他扭过头去,哽咽地回答:“没关系,没关系……咳、你们扶着父亲到后堂去看看母亲吧,她受了风寒,正在卧榻休养呢……”
站在一旁的远藤新三郎常秀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从回廊上蹦了下来,紧紧抱住两兄弟,兴奋得泪花四溢:
“你们两个混蛋……回来就好!”
远藤家的众人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天伦之乐中,陪同远藤庆直一同出来的陌生男子不免感到一丝尴尬。瞅准一个空挡,这名面色黝黑、方脸大嘴,犹如田间农夫般的中年武士弯腰笑道:
“庆直大人,恭喜您家人团聚,在下就不再打扰了。”
听到那男子打招呼,远藤庆直才似乎想到自己冷落了客人,一个劲地致歉:“真是太失礼了……长澄大人,天色已晚,你就在舍下休息一晚吧……你大老远地送来了药,我等连一顿饭都没有招待,实在太失礼例如……你瞧,连犬子也回来了,你可真是贵客啊……”
老态龙钟的远藤庆直絮絮叨叨地挽留客人,颠三倒四地罗嗦一大堆,直听得原本哭泣的常和、常友兄弟看傻了眼,如此唠叨不断的老头还是自己那斩伐有力决断干脆的父亲吗?
客人却颇为耐心地一一含笑婉拒,远藤庆直无奈之下也只好将客人送下回廊,嘱托长子常纲和三子常秀送客人离开。
客人临走拜别时,突然朗声问道:“庆直大人,今日我家主公的拜托之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啊?”远藤庆直却似乎年老耳背,听不清楚,“庆隆大人要祝寿啊?实在可喜可贺。到时我等一定会前去祝贺的……一定要代我等致谢庆隆大人啊……”
看远藤庆直絮絮叨叨又罗嗦一大堆废话,客人心中暗暗喝骂:“该死的老狐狸!装痴扮傻,走着瞧!”表面上却颜色如常,朗声笑道:
“如此,庆直大人您就好好休养吧,尊夫人的病情请不要担心,过几日我会再来拜访。告辞了!”
远藤常秀在前面引导,黝黑如农夫般的客人在远藤常纲的陪同下步出后庭,原本佝偻着腰背的远藤庆直那堆满褶皱的含笑面庞立刻冷峻下来,刚刚还是浑浊无神的眸子散发出一丝精光,哪有半分适才老糊涂的景象!
看着父亲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远藤常和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远藤常友则是乍舌不已,悄悄问着侍立一旁的幺弟:
“刚才那家伙是什么人?”
“我也不大清楚,好象是叫什么石徹白长澄,是郡上郡主家的家臣,奉了远藤庆隆的命令,给母亲送药来的。”年纪尚轻的远藤常平显然知道的不多,刚和兄长嘀咕两句就被老父威严的目光扫来,顿时噤口不语。
远藤常和、远藤常友也垂手低头。
“你们两个,总算还知道回来!哼!”此刻的老爷子面色一正,寿眉倒竖,细睐的双眼中寒光闪烁,虽然口眼歪斜,班白的头颅竟依旧散发出丝丝凶悍之气。
远藤庆直的厉声喝骂,将多年未归的兄弟俩训得噤若寒蝉。
(这才是老爷子的真面目啊!能这样骂我们,父亲大人的身体还真硬朗着呢!)
虽然被父亲大声呵斥,兄弟俩却都松了一口气,刚见面时对父亲身体担忧烟消云散,现在只是唯唯诺诺地给父亲骂上几句出口气而已。
老爷子到底还是心疼这两个多年不见的顽劣儿子,训斥了几句,郁积心头多年的火气逐渐消散了,见到长大成人的儿子俯首贴颈地老实听训,远藤庆直心中不免怜惜之情大起。待看到长子常纲和三郎常秀面色沉重地回来,老爷子厉声呵斥道:
“看看你俩一副泥猴样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快滚去洗澡换衣,等一下还要去探看你们母亲!给我精神点!快去!”
远藤常平强忍住笑,领着几乎是抱头鼠窜的两个兄长去洗浴更衣,老爷子则和两个成年的儿子严肃地小声嘀咕着。等到常和、常友两兄弟一身清爽、换好干净整洁的衣服、修饰好发髻胡须出来后,远藤父子六人一起到后院女眷的住所去探看静卧养病的当家主母牛丸氏。
母子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悲喜。虽然流了无数的眼泪,但终究是大喜之事,众人说说笑笑,都开心起来。连缠绵病榻多日的牛若夫人也精神起来,斜依在靠枕上,数不尽慈爱的看着两个长大成人的儿子。
“……五郎啊,你瘦了,可也长大了……”牛若夫人爱怜地抚摩着远藤常和那黝黑粗糙的额头,上面零星散布着班驳细小的伤痕。慈母温润的掌心,顿时温暖了远藤常和的心肺,流浪他国、生死沙场的酸苦回忆电光火石地在眼前一幕幕飞驰而过,无数艰辛苦痛想要对母亲诉说,却化做无声的哽咽止于喉头。
“……是啊,母亲,我和七郎都长大了……“远藤常和红着眼眶,强忍着含笑点头。
相对于和母亲真情交融的兄长,远藤常友则大大咧咧地多,他接过长嫂远山氏端来的蘑菇味甑汤,大口啜吸着,哈地发出赞叹:“真是太美味了!如果当初大嫂已经过门,家中天天有如此美味的味甑喝的话,父亲再怎么责骂我,我也舍不得走啊!“
远山氏年龄不过二十左右,对刚刚认识的小叔的夸张称赞不置言语,只是腼腆地低头以小袖掩口轻笑。远藤太郎常纲看到妻子不语,哈哈笑着拍打了一下常友的脑袋:“呵呵,七郎,你的话太夸张了,小心父亲大人生气啊。”
“呜~父亲大人气量大着呢~”远藤常友头也不抬地扒着手中的饭碗,塞满了食物的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句。远藤常纲没听清楚,紧挨着常友而坐的幺弟常平却飞快地叫了出来:“哈!七郎兄长是在说,以前一向板着脸学父亲的兄长也温柔起来了,大嫂的魅力可真大啊!”
“臭蛋!要你多嘴!”被揭穿的远藤常友气恼地丢下碗筷,腾身将常平压倒在地,两兄弟顿时扭楸在一起,翻来滚去,不但惹得太郎常纲、三郎常秀哈哈大笑,连原先微微受窘的远山氏也偷偷抬眼,忍俊不禁。
“这两个混小子……” 盘坐在妻子身边的老爷子远藤庆直冷峻的面庞也逸出一丝暖意。
一家人都在其乐融融的谈笑着,屋角却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悄悄地拭去眼泪。
还是七郎常友眼尖,将幺弟略微教训了一番,他笑着翻身坐起,却看见了这名垂泪女子。刚才进屋时他就发觉服侍母亲的五六名女子中有两位服饰出众、不类女佣之流。其中一个适才已然知晓是太郎兄长的正室,那现在偷偷垂泪的这一位——
“兄长,你纳外室了吗?”常友悄悄凑到兄长耳畔戏谑笑问。
“别胡说!”太郎常纲面色一沉,狠狠瞪了常友一眼,黯然喝道:“这位是次郎常盛的遗孀。”
“次郎兄长的遗孀……”即使是乐天开朗如七郎常友,此刻也不禁哑然。听闻到兄长低语的五郎常和也愕然回头,在场众人顿时沉寂下来。
“……兄长的……”七郎常友不敢置信地左右环顾,却见父亲眼面寒如水,母亲泪花盈盈,太郎兄长紧咬双唇,三郎常秀和七郎常平眼眉低垂,躲闪着自己的目光。
“这、这怎么可能……”
远藤常友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家中七兄弟中最为豪爽、身手矫健人所难及的次郎常盛,竟然会英年早逝?瞬息间,失去血肉相连的手足的巨大悲痛淹没了常友的内心。
“兄——长——!”远藤常友低喝一声,奋力一拳重重擂在地上,松软的榻榻米顿时凹陷下去。
倒是五郎常和镇定沉稳一些,虽然一样震惊悲痛,但他用指甲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以肉体的疼痛刺激抗拒着能吞噬人心的的巨大悲痛。远藤常和红着目眶走到屋角处兄长遗孀的身前,盘坐下来,深深拜倒,颤抖着的声音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怆:
“嫂~子……!”
正暗自垂泪的未亡人急忙擦拭去眼角的泪痕,匆忙欠身,沙哑而细微的嗓音哽咽地回答道:
“你、你就是信五郎君吗?……家夫、家夫在的时日,常常提及你呢……若是、若是家夫尚在的话……”女子回答的时候,她柔弱的双肩因强忍哽咽而剧烈抖动,短短两句话,却如同废尽了全身的气力才能够回答出来。女子原本该起身和小叔见礼的,却怎么也挣扎不起身来,挣扎到最后,却只能伏到在地低声呜咽着。
“嫂子,我是堪七郎常友。”远藤常友也忍住泪流,过来向嫂子施礼。但嫂子却只是埋头啜泣着。
还是身为大嫂的远山氏过来,才和侍女一起用力将女子扶起身来,那女子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般,斜斜地软瘫在远山氏的怀中。因为长久的悲伤与哭泣,女子的面庞病态的苍白而削瘦,红肿的双眸神光涣散,已然是陷入了失神的状态,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低啜的抽泣声还证明着她生命的存在。
“唉,将她扶回房间去吧。”一向严厉的老爷子的眼中闪过一抹哀戚悲悯之色,长叹一声,吩咐长媳将次子的遗孀送离开来。病体虚弱的老母亲牛若夫人也躺了下来,悲伤地闭上双眼,点点水泽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下来,打湿了洁白的被毯。
“好好守护主母。”三郎常秀低声吩咐伺候的女佣,招招手,示意坐在原地发愣的常和常友两人跟上来。老爷子和太郎常纲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纸门,到前间的书斋去了。
“父亲大人,次郎兄长究竟是怎么死的?”
刚刚到书斋落坐下来,七郎常友就低声问道。听到兄长的噩耗,他的心中有如被刺刀狠狠地剐着,如果说生养自己的是父母的话,那么教导自己成长的就是列位兄长了。远藤家作为支家,一直生活在主家的阴影下,父亲长年征战在外,母亲则忙于管理领地和家中的大小事物,从小被主家的小霸王们欺负着长大的远藤八兄弟,手足间分外团结。
五郎常和也用力点头。
老父亲远藤庆直的脸上流露出无力的怆然之色,三郎常秀面泛怒容,夹在中间的太郎常纲看着两个弟弟那快喷出火来的眼睛,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说:
“去年岩村之役时,织田右大臣的军队占领了这里,为了保住家门,常盛和常秀两人只好代表远藤家出战……没想到会发生如此的不幸……”
远藤常纲说的,是天正二年,织田军出兵两万攻打美浓岩村,却无功而返的事,时称第二次岩村合战。当时远藤兄弟正在河尻秀隆麾下,镇守南近江一带,却不知织田军为了保存战力,强行征召惠奈郡的国人势力充当前锋。远藤家在被织田军屠灭和从军作战的两难抉择中,只能无奈地选择了后者。次郎常盛和三郎常秀带领三十名领地内的士卒被编入了织田军前锋队。
“织田军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山坡上的草木还没有清除,就逼迫我们去冲锋攻城!”远藤三郎常秀怒火填膺。面对天下有数的险峻山城,被织田军强行驱使攻城的惠奈国人死伤惨重,攻城的第一天,三郎常秀就被弓箭所伤,到第三天,远藤家的三十名步卒阵亡十七人,连武勇过人的次郎常盛也被铁炮射杀了。
“织田!又是织田!”攥紧拳头的远藤常和强抑怒气,将回来路途中在树林中发生的惨剧简单叙述一遍,“竟然对手无寸铁的俘虏下手,她们还都是妇女老幼,真是太残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原本还怒气勃勃的远藤常秀反而了解地点点头,显得较为平静,“武田的年贡只有四成,而织田家是六成,领民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现在织田军又在三河损失了大量的人手,到处在征召农夫加入军队,领民们更加害怕了!而且据说岩村的武田又派遣奸细潜入尾张、美浓等国,煽动百姓,这些日子有不少临近各郡的人往惠奈逃呢!看来,织田也很着急在追捕啊。”
远藤常和想起美浓街道关卡上被捕的琵琶法师,默默无语。却听幺弟常平低声恨骂道:“织田的人歹毒,武田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引诱百姓逃过来,却不派兵接应,只是让我们国人给他卖命,大嫂的兄长就是为他们战死了,大嫂还不知道。”
太郎常纲的表情一阵黯然。他的妻子是“远山七家”苗木远山家的女儿,四天前她的两个兄长在与追击逃亡的百姓进入领地内的织田军作战时一死一伤,这个噩耗常纲到现在还隐瞒着妻子。
“可恶啊,无论是织田还是武田,都是一群混蛋!”远藤常友恨得牙咬咯嘣响,大声叫道,“怎么尽会有这种事!”
“那你说可以怎么办?”一直闭目不语的老爷子蓦的睁开双眼,压抑着无尽的悲愤和怒火沉声咆哮起来。
“身为武家的男子,战死在沙场上是武士的宿命!我们远藤家夹在织田和武田两大巨人之中,你说可以怎么办!大军冲进你的家园,刀枪对着你的领民家人,你可以怎么办!身为这乱世中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常友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愤懑地大吼一声。
众人低下头,攥紧着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俱是无语。
身为乱世的男儿,是没有抉择的权力的!
第三章 夹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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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3)
回到家的当天夜晚,远藤兄弟盘坐在佛堂中,对着次郎兄长的灵牌,一夜未眠。
长夜漫漫,纵是佛前的灵灯也有燃尽的时刻。灯枯油尽的烛台挣扎着摇曳两下,终化做一缕青烟,消逸而去。佛堂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透过支起的纸窗而来的银辉月色倾洒入室,才依稀可见两个静坐不动的身影。
佛堂间一片幽静,只有庭院间潺潺的流水从竹筒间泻入池中,荡出清脆的涟漪声,偶尔夜风抚过,晃动着婆娑的树影,摇曳着沙沙的枝叶,为这沉寂的天地更添了一份阴森诡异。
一夜无眠,自然魂魄不曾入梦;心有期盼,却也不见浮动的帐幔后兄长不散的英灵。或许是现今的世界早非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吧,但为何魑魅魍魉却依旧横行于天下,朗朗乾坤间肆虐无忌?这佛法衰微的末世,真的看不见半点黎明的曙色吗?
远藤兄弟一夜无语,心潮却澎湃不已。自啼哭着降临人间至今,二十多年的浮光掠影一一闪过心头,幼时的欢笑、哭泣,流浪的艰辛、苦难,人生的百味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回首前尘,有如隔世。恍惚间,仿佛人生再度重演。
(该有个了结了。)
虽不是佛门高僧的灵台顿觉、大彻大悟,远藤兄弟却也从般若无常之间,历练出青火红莲。
(什么救赎苍生,什么天下大志,都是骗人的鬼话!人若不自救,只不过从一个桎梏走向另一个囚笼!自己当年怎会迷了心窍去相信这种荒谬之言?)
回忆起昔日年轻气盛的自己顶撞得父亲青筋爆跳,纵是厚颜如远藤常友也不禁赧然。
(没有父母养育之恩,没有手足教育之德,焉能有己之身?倒不如先从身边做起,以弥报答父母家人的恩德。)
远藤常和暗暗攥拳,看着黑暗中模糊的灵牌,心中涌起深深的歉意。
(如果我和常友都在家中的话,也许次郎兄长就不会……)
悔恨是生者的权利,但却无济于事。死者已矣,生者总是要想办法挣扎存活下去的。所以到了第二天红日东升之际,远藤常和将手中摩挲整夜的念珠奉到神龛之前,合什默祷一番,远藤常友则瞪着红肿的眼睛,直楞地盯着黑色的灵牌,一语不发。等到佛堂外传来沙沙的侍女扫地之声,两兄弟默默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庭院之中。
“我要留下来。常友,你决定了吗?”远藤常和站在旭日的晨光中,直视红色的朝阳。
“啊?”远藤常友微微愣神,转即明白过来,沉声答到,“次郎兄长的事已经无可奈何了,但只要我远藤堪七郎常友还有一口气在,我再不会让任何一个亲人受到伤害!”
“好!”远藤常和的大手伸了过去,迎着常友的粗糙手掌,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远藤兄弟的表现令从小看他们长大的父母兄长们目瞪口呆。先是两兄弟郑重其事地来到老爷子远藤庆直和太郎兄长常纲面前,请求能得到父兄的原谅,回家效力;接着,生性较为沉稳的远藤信五郎常和替下新三郎常秀,亲自下到田间,带着领地间的村民进行农活,而自小毛躁惯了的远藤堪七郎常友则认真地训练起家中的足轻们的武艺。
“腿脚有力,腰部下沉,扎稳了!你,持枪的右手再往后点,这样才便于发力!”
“上了战场,就不要想生死的事了!一个劲担心的话,会发挥不出实力的,这样的人反而死得最快!”
“笨蛋!再做一遍!你们站在旁边的,也给我记清楚,现在多练一下,到了搏命的时候才有机会活下来!”
看着一向举止粗鲁、性格毛躁的远藤常友耐心认真的教训着士卒,自小被兄长欺压惯了的幺弟津八郎常平不禁瞠目结舌,他结巴地小声问着兄长;
“三哥,七郎兄长他不会被鬼魅附体了吧……”
“别瞎说。”远藤常秀一个暴栗敲得老幺直抱头叫唤,边斜窥着父亲逸出的满意笑容,边小声嘀咕着,“七郎被附身的话,那五郎也不对劲嘛?七郎是长大了,倒是你这小子,天天在家里游荡着,倒真该好好教育一下了!”
“我、我这就去刷洗马匹……马厩里的草料好象不足哩……”不虞引火烧身的少年看着兄长不怀好意的笑脸,心惊胆寒地语无伦次,拔腿飞奔。
“哈哈哈……”看着弟弟们充满干劲的身影,远藤太郎常纲开怀大笑。这几个野小子若真能认真做事,倒还真是个好帮手呢!
欢笑的日子是过得飞快的。从远藤常和兄弟俩回家算起,转眼间已是半月光景过去,因次子阵亡而长久失去笑声的远藤家又充满了活力起来,连领地的农民也感染了主上的喜悦,赞叹起新归来的少主们。
“很少见到如此活力的年轻武士呢!”
“是啊,人还很和善,甚至还能下田来干活呢!”
众口相传,附近领地都知道远藤家的儿子回来了,嫁到美浓国多艺郡的远藤家女儿惠津写了家书寄回问讯,而在饭羽城效力的远藤家四男常久更是请假回来探望。
“你们这两个小子,个子都长高了嘛……”
兄弟相见,自然亲切非常。现在,除了过继到大野郡远藤家的六男常基,这惠奈郡远藤庆直一家也算是团圆了。
“这是个大喜的日子,大家开怀畅饮吧!”
三郎常秀指挥足轻们将大坛的米酒搬到谷场上,大声笑着招呼垂涎已久的领民们。辛劳多日的士兵和农夫们齐声欢呼,更有妇女带着孩童跳起了欢庆的田乐歌舞,原本九月的收获祭仿佛提前到了这八月的夏夜。
欢庆的活动一直持续到深夜,疲倦的人们才意犹未尽地说笑着散去。
而远藤家中,妇女早就不堪喜悦的美酒沉沉睡下,连老爷子也撑不住斜依着小几合眼小寐,只留下睡眼惺忪的使女们在廊下打着盹儿,而酒酣耳热的男子汉们正大声笑着谈天说地。
絮聒了久别重逢的亲情,哀伤了阴阳相隔的兄弟,挂念了远在他乡的手足,这群奔腾着热血的年青武士们自然谈论起当前风雨欲来的天下格局。
“昨天那讨厌的石徹白长澄又来催促了,郡上郡主家那边似乎非常着急啊……”三郎常秀抱怨着,石徹白长澄来了三次,代表主家向惠奈远藤分家提出:在织田军攻打岩村的武田军时,惠奈远藤分家必须提供士兵、军粮等诸多苛刻要求。老爷子还没拿定主意,一直搪塞敷衍着。
“没错,没听说右大臣已经聚集了两万大军在岐阜吗?柴田修理、羽柴筑前这些重臣都被派往近江近畿一带征召新的士兵了,丹羽山城也在尾张坐镇着。看来织田家是肯定要出兵了,只不过不知道是去三河还是我们惠奈啊……”太郎常纲也非常关心织田军的动向,一旦织田大军复来,远藤家势必又要做出艰难的选择。
“嘻,有什么好烦的?织田过来就由我去给织田送死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十几碗酒下肚,刚刚收敛几天的七郎常友又狂态毕露,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却给身边的五郎常和一把扯坐倒下。
“废话少说些。”轻啐了弟弟一口,五郎常和摇摇微薰的头脑,说出自己的忧虑,“无论哪家胜败,如果是几天功夫分出上下倒也罢了,最怕的就是打成僵持啊……”
旁听的众人连连点头。大军作战,如果是三五天的话,多是士卒随身携带米粮,可一旦战斗僵持拖延下去,譬如长期包围了敌城,那么滞留敌人领地的大军除了从后方输送补给外,还要就地调集粮秣了。现在的局势,织田数万大军的实力是明摆在那里,而武田占据的岩村城又是天险坚城,一旦两军长期对垒下去,处在战场附近的远藤领一定会被过境的织田军搜刮得精穷干净!
众人的目光又不由转向一直嘿笑喝酒的四郎常久,这个有着黝黑脸膛的壮硕男儿现在是饭羽城主远山友光的直属武士,颇受器重。如果要在众兄弟间找一个最了解武田军虚实的人,那一定非远藤又四郎常久莫属。
“织田在动员,武田也没闲着啊!岩村的秋山大人派出使者四处联络远山各家,借长筱武田军胜利的威势要求各家支持岩村远山,至少不要站在织田一方。现在明照、苗木两家已交出人质了,其他的包括我主公都还在观望。” 果然,远藤常久看到兄弟们期待的目光,爽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的都说了出来,“而且武田还不断地从下伊那的秋山领地获得增援,成船的兵粮辎重从木曾口运送过来,现在驻扎在惠奈、土岐两郡的武田兵,至少已聚集了两千军势!”
(两千军势!)
熟悉情况的远藤常纲和三郎常秀面面相觑,去年武田军对抗织田两万大军时,笼城的武田秋山军也不过七百!看来武田真的准备大干一场。
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诧的,当远藤常久眯缝着醉眼小声透露出最高机密时,众人无不低声惊呼。
“奥飞驒的江马?他们有什么力量?竟然敢掺和进来?”连最沉稳的远藤常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看到兄弟们怀疑的眼光,远藤常久黑脸一红,羞恼地低声喝道:
“我酒是喝了,可还没到说醉话的地步。我是亲眼看到了江马家的使者,来人可是江马党十骑之一的稻田五兵卫盛休啊!虽然他化装成虚无僧,悄悄进入岩村的,但我以前游历飞驒时见过他,绝不可能认错的。”
既然自家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证,远藤兄弟们自然只能相信,但他们却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江马党素来依附于武田家,其飞驒西北部的领地高原乡可以和美浓的岩村、信浓的木曾河口构成品字型的支援体系,但整个飞驒国的石高尚不足四万石,江马氏的高原乡领地更仅有三千石左右,面对国内的三木、内岛诸豪强尚无能为力,他有什么力量能牵扯进入织田、武田两大巨人之间的生死搏斗!
武家大名的决断,远藤家的这些乡下武士自然难以理解,酒精上脑的远藤兄弟们也暂时抛开了这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开怀畅饮、大声谈笑起来,直闹到老爷子一觉醒来、挥舞着手杖将这些年轻人好好教训一番,他们才耷拉着脑袋、虚浮着脚步,打着酒嗝酣然睡去。
等到第二天远藤兄弟们哈欠连天的醒过来,却已是日上三竿。看着老爷子那张黑下的面孔,机灵的四郎常久借口回城复命,连早饭也来不及吃上一口就匆忙遁去,只留下无处可躲的太郎常纲以下五人又被老爷子好一顿训斥。
远藤家的欢乐是众人所亲睹的,原本担心遭遇兵火的领内百姓安心下来,专注忙碌于这八月天的农活。眼看就是秋收的季节了,今年收成的好坏,可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了。
不仅是领民们在忙碌,远藤的郎党们也在少主们的带动下,放下武士的架子亲自下到田间劳作,家中的妇女们则奔走上土埂地头,为劳作的男人们送去茶饭。辛勤的劳作辛苦,但看着田间沉甸甸的穗头,远藤领地所囊括的三个村落,处处洋溢着人们喜悦满足的欢笑声。这劳动的笑声回荡在远藤家的两千七百石的领地上,飘过界线,传到了邻近的国人领地。
“你听,远藤家的人笑得多开心啊!那是喜悦丰收的欢笑……”
不管是武士还是农夫,比起还没有降临眼前的战火,领地中正变得金灿灿的稻谷更加吸引他们的注意。
(如果今年丰收的话……)
每个人都在做着甜美的丰收美梦,无论是武士老爷们盘算着可以用稻米换来多少武器铠甲,还是农民们希冀着可以美美地吃上一口温暖香软的白米饭,大伙儿的精力又都投在了秋收的事宜上,而原本浮动的人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远藤家可真是有大将之风!无论何种情况,土地中长出的麦子才是我们生存的根源。”听闻到家臣汇报郡内情况的惠奈郡明知城主远山景兼大声赞叹,示意众家臣仿效远藤一族,不必为织田军可能的攻略而无谓担忧。但私下中他却吩咐侧近:“远藤一族太过于镇定了!好好调查一下,他们是否已经投靠了织田?”
远山景兼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战国之世,国人众随时倒向有力的强者,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远藤家不也曾在二次岩村合战中投向织田一方吗?就是远山景兼自己,现在也还没彻底拿定主意,他一边向岩村的秋山伯耆守献上自己的胞弟作为人质,一边通过美浓的土岐明智家,暗中联络上了织田方重臣明智日向守麾下大将斋藤利三。
“总要给自己多留一条路嘛……”夹处在织田武田两强之中的远山景兼并没有矢志效忠武田家或织田家的意念,自己全族的性命荣辱,怎能全部寄托在某一方?
而惠奈远藤家,虽然并未如远山景兼所猜度的已然倒向织田,但在老巧卓拔的老爷子远藤庆直的主持下,一方面通过石徹白长澄,厚币谦辞地向郡上郡主家表达了亲近的意向:“主家的恩德,我家上下都铭记在心。将来还望主家多多照应……”;另一方面远藤家也暗中派出手下,通过遍布美浓各地的亲眷网搜索着一切关于织田军动向的信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果能在织田军行动之前得到消息,我们也可以早一步站在胜利者一方。”
当八月七日,得到郎党传递来的织田家已在岐阜附近聚集了两万大军的密讯时,远藤庆直一边派快马向郡上郡主家送去效忠誓文,一边如是教导着儿子。太郎常纲、三郎常秀都赞同地应诺着,五郎常和、七郎常友虽然心中依旧有所抵触,但至少仍低头不语。至于最为年幼的八郎常平,只是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而当八月九日清晨,家臣气急败坏地飞马回报:
“织田右大臣连同配下数千军势,于前夜从岐阜秘密出发、不知去向;城中,丹羽山城、金森五郎八等重臣正在动员余下的大军,准备辎重,有出战的迹象;另有传闻,驻守尾张的池田、河尻等将也在整军备战,目标不明。”
远藤庆直顿时面色大变,紧急向靠近织田领的边境加派调查的人手,并亲自吩咐:“如果发现织田军大队的行踪,不得与其冲突,须立刻回报!”
一时间,远藤家上下紧张非常,而整个惠奈郡也草木皆兵。织田信长去向不明,尾张、美浓的大军有行动的迹象,如此形势,那织田军肯定会有大的行动了,却不知其目标是意图第三次鏖战于东山道的惠奈岩村,还是报东海道三河长筱的一箭之仇?
惠奈郡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怀二意的国人城主们不顾农忙,征召起士兵作好呼应的准备,而原本分散在惠奈、土岐两郡的武田军,也默默收缩回了岩村城附近的数个城砦,静待即将到来的恶战。但聚集了重兵的织田军,却令人困惑难解地自始至终没有踏出领地半步。
“真是太古怪了!织田的葫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苦候了三天,但预期中大军压境的情况却始终没有发生。远藤家上下非但没有松下一口气,反而更加地气氛阴沉。半生作战,一向喜欢谋定而后动的远藤庆直最是厌恶如眼前这般聋瞽状况:织田右大臣行踪不明,数万大军行动诡异,潜入美浓的家臣带不回任何有用的情报,郡上郡主家那里也是乱做一团,谣言纷乱。但织田的数万大军确确实实地就驻扎在距此不足百里之遥的岐阜,旦夕可至!这种状况犹如巨石悬于头顶,生死荣辱俱操于未知,个中滋味可绝不好受。
直到八月十二日夜,披星戴月赶回的的家臣不顾使女的阻拦,径直冲入了远藤庆直的寝室,送上紧急信函,远藤家上下才知道个中原委。
“原来是如此,信长公真是人杰啊!”
看了新交的挚友大岛光成写来的密信,远藤信五郎常和拍膝赞叹。连对织田军残暴行径最为痛恨的七郎常友也不禁赞同:
“织田虽然残暴,却着实是个超卓的人物,简简单单就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上呢!”
大岛光成的信签极为简单:“家父正追随大殿前往越前途中。”
越前!
自天正元年织田大军灭亡了北陆名门朝仓氏以来,其征服的越前领地就纷乱迭生,其时织田军正集中力量攻打近江浅井、平定伊势的一向一揆、救援被武田军攻略的东美浓明知城……走马灯式的连续作战牵掣住了织田军的大部分精力,无暇顾及越前的织田信长只得任命了朝仓旧将前波吉继为越前守护代,居一乘谷,管理越前;而由织田家臣木下佑久、津田元嘉、三泽秀次留守北庄,监督越前的军政大事。
前波吉继虽是朝仓旧臣,但对委己重任的织田信长却深感恩德,竭力治理着越前领国。可是他在任不久,即患上眼疾,几乎不能视物,而与其同为朝仓旧臣的富田长繁乘隙培植自身势力,暗有图谋。终于,天正二年一月十九日,就是在信长往征伊势长岛之际,怀着担任越前守护的炽烈野心的富田长繁攻杀了更名为桂田播磨守长俊的前波吉继,继而又谋杀了另外一位朝仓家的旧臣鱼住景固,赶走木下等三人,统治了越前。
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从加贺、越中等地渗透进入越前的本愿寺一向宗势力掀起了一向一揆;而更名为安居景健的朝仓景健,他也抱着复兴朝仓的愿望,和族人朝仓景胤、朝仓与三等一起加入一向众,攻打越前。朝仓景健乃是在姊川之战中代替朝仓义景出征的朝仓军总大将,是之前朝仓家很有势力的一门众,此时登高一呼,朝仓旧臣纷纷在越前各地呼应,连富田长繁麾下的将兵也纷纷倒戈。
天正二年二月十八日,由于寡不敌众,府中城落城,富田长繁战死,整个越前遂为一向宗所制压。于是,越前、加贺、越中等北陆诸国在本愿寺教团的暗中操控下联成一气,对南方近畿一带的织田领构成了巨大威胁。可在此后的一年多来,主力四处征战的织田军只是在北近江一带小心防守,一直没有征讨叛乱的越前,但就在长筱合战大败于武田军之后,天下人的目光都被织田军的佯动吸引在东侧的岩村和三河一线,织田信长竟然亲自远征北陆!
“……是王霸之杰!”闭目沉思半晌的老爷子发出深深幽叹。当自己的眼光还停留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役胜负的复仇上时,这个在短短十余年间以尾张下四郡起家,先统一领国、制霸美浓,既而席卷东海道、控制着近畿的年青大名,已然是将数万大军当作诱饵玩物、把天下群雄玩弄于掌心了。
“大哥,右大臣到越前去打仗吗?北陆可是一向宗的势力啊!”幺弟八郎常平大惑不解,“那些本愿寺的和尚可不好对付,而且织田大军都还在尾张、三河呢!”
“总算你这小子还没苯到家。”看到长兄正小声地和父亲商议着什么,三郎常秀好心的解答起来:“信长公是亲自带领两千母衣众,秘密潜赴越前的,可能在途中还要会合近畿、近江一带的军队吧,当越前的和尚们还在注意着三河、美浓时,织田的大军早就杀到雏岳了!而留在尾张、美浓的数万大军,不但可以迷惑武田家和各地大名,防止武田乘隙进攻,还何以随时接应在越前作战的织田军,这是一举两全之妙计啊。”
“但仅仅带两千母衣众骑兵,就贸然攻打越前吗?越前的一向宗可是夸称聚集了十万门徒啊,而且还有北陆其余诸国支持……即使会合了近畿、近江一带的织田军,如此攻打越前也太仓促了吧!织田家平定伊势的一向一揆之战可是前车之鉴呢!”
对织田轻骑远征越前的行为,远藤家上下大感叹服,但闻讯赶秘密回家中的四郎常盛却表示了疑虑。北陆诸国素来是一向宗活跃之地,永正三年的九头龙川之战,和朝仓军对阵的能登、越中、加贺、越前各国的一向宗门徒据说有三十万之众!而且现在越前的一向一揆又有朝仓的旧臣武士和本愿寺的僧兵加入,行军作战颇有章法,并非昔日的乌合之众。织田军如果贸然进攻的话恐怕会反受其辱。
面对四郎常盛的疑问,远藤兄弟自然是无法回答,却被留守在美浓的大岛光成却用一封封告知了织田军最新行动战报的密信一一解答了:
“……一揆方于越前西南诸城布防,防守重心放在了天险木芽峠一线,军势约为三万……”
“……十三日,大殿于近江志贺郡会合了柴田修理、明智日向、羽柴筑前、村井长门、原田备中等将,合计两万三千大军……”
“十四日,明智水军坚田众控制琵琶湖水面权力,明智队于渎津浦、羽柴队于河渝浦分别登陆,讨取敌守备大将若林长门守、森喜四郎……十五日,羽柴队攻克河野城;明智队正向足羽川挺进……”
“……十六日……敌前线守军动摇,堀江景宗率千人降伏,杉津砦开城……柴田队五千人突破高木峠,朝仓军溃退,大将朝仓景胤被缚……”
“……十四日,大殿传讯于近畿五千石以上名主:‘效忠之时已到,诸位各自努力!’至十七日晨,松永、细川、和田、深尾、筒井、塩見等二十三家名主毕至,手势四千七百余人,多有铠甲武具不及准备齐整者……另,十七日,明智队攻占敦贺港……”
当看到战报至此,远藤庆直拊掌长叹:“战事到此已经分明了!”
织田军出其不意,奇袭越前,着实在战略上已赢得先机!
首占天时!现在是八月农忙时节,被织田军佯动之举迷惑的一向门徒们大多四散在乡,真正聚集在越前南部地区的一揆方,其主力只有朝仓旧部四千余人,另有加贺援助而来的僧兵七千,浪人数百,兵力首先居于劣势。
次夺地利!一揆方虽沿天险木芽峠一线布置,以守待援,却不防织田军明智队、羽柴队从琵琶湖水路绕过防线登陆,直插腹地要害,扫荡守备空虚的内陆各地,切断了一揆方的后援聚集。
三居人和!在战事甫起时,一向众们虽迅速来援,仓促聚集起三四万大军。但还抗着锄头、拿着竹枪的一揆方,面对训练精良的织田军依然支撑不住。尤其是应信长之命星夜赶到军前效力以表忠心的各地名主,他们麾下的直属武士组成的先锋队人数虽少,其战斗力却异常强大,连克一向众的五座山砦;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占据,在织田军腹背夹击之下的险恶情势下,一向众虽有舍生忘死地战斗意志,却也不得不兵败如山倒。勉强支撑到八月二十日,兵粮耗尽的一揆方终于溃逃,府中城陷落,军师七里赖周战死,总大将下间赖照化装逃脱。整个越前,此时只有东北部的大野、坂井两郡尚有朝仓景健麾下紧急聚集起的的七千士卒可堪一战,但面对修罗饿鬼般地织田军,越前的彻底陷落不过旦夕之事。
情况如远藤庆直所料般继续发展,但在接近尾声时却发生了变化。
“……朝仓景健已授首……大殿下令根切越前之一揆众……”八月二十日,大岛光成在密信中轻描淡写地提及了织田军对越前一向一揆众的追捕。看到书信的老爷子和诸兄弟都没有在意,他们关注的只是越前的主要战事已经结束,织田大军会否继续进军加贺,抑或回师东线;而远藤常和和远藤常友却盯着“根切”的字眼,心中一阵恶寒。
(‘根切’……完全的斩草除根啊……他该不会……)
远藤兄弟的悲观预感终于在十多天后得到了证实。虽然大岛光成没有在接下来的数封密信中再有任何提及,而织田军也努力封锁消息,但当各国的目光转注到越前战事之时,关于织田军追击一向门徒的行为终于还是在日本各地流传开来:
“凡口念‘南无阿弥陀佛’者,男女老幼皆不得存留!”
织田信长向大军如此下令,他所要追击的,不仅是主持一揆的各寺院主持僧侣、参加一向一揆的暴民,还包括所有信奉一向宗的普通人!而织田军所谓的“追击”,也只不过是搜捕然后屠杀而已。
仅是八月二十日,前田利家队追击一揆众至越前东南方,直抵北陆第一高山雏岳,在两天时间内杀死涉嫌参加一揆的男女老幼一千余人,生俘之一百余人也被当场斩首。短短十数天内死在织田军屠刀下的一揆军民多达三万人,而越前全国之民也不过二十万人左右。
如此残暴的屠杀,暂时震慑住了心怀不满的越前民众,也吓阻了蠢蠢欲动的周边势力。织田方不仅一举恢复了对越前的控制,甚至将实际控制线推进到了加贺南部手取川畔,夺得江沼、能美两郡,以梁田广正、佐佐权左卫门长绳分为日屋、大圣寺城主,而越前四十五万石庞大领地的秋收稻米,也源源不断地运送回近畿、美浓。
越前国的主要战事暂时结束了,但织田军的作战并未就此终止。八月二十七日,当柴田、羽柴、明智诸将还在越前忙于追捕逃亡、镇压反抗、恢复各地秩序、着手领国重建之时,织田信长又悄悄来到了北伊势。他亲自指挥泷川伊予部下的八千大军,再会合了次子信孝、三子信雄的五千军势和南近江、北伊势部分国人,合计一万七千大军,浩浩荡荡杀入一月前重又发起一向一揆的南伊势,三天内七次击破一揆军,斩首两千七百余级,以逆磔刑处死一揆方首领一百三十人,伊势领复又平定。
旬日之间平定两国的接连大胜,顿时让织田军一扫长筱之败后的颓唐,威棱四射。不但领内各国人城主谀声如潮,争着将誓书人质送到岐阜,就连朝廷也派出三条公卿向信长致贺。
但织田的威势容光大振之余,越前、伊势两国的一向众惨况也深深刺激了唇亡齿寒的北陆各国。对织田平定越前作战反应迟钝的加贺国本愿寺教团再也坐不住了,通过若松的本泉寺向北陆各国发出佛喻:
“佛敌织田,烧比睿山,焚山王社,于伊势屠我佛弟子十万,今入侵北陆诸国,妄图消灭一向宗门。诸门徒应感念多年来所受如海深恩,抱持含笑舍弃生命之大觉悟,一同协力保卫阿弥陀佛之佛法。”
北陆各地的一向门徒们开始行动起来,大量的信徒开始向加贺聚集,流浪天下的浪人们也蜂拥向北陆……
对外面临北陆诸国联军的进攻,而在平定的越前领地内,隐匿在山泽丛林间的一揆众们不时发起小规模的骚乱,各地袭击小股落单的织田士兵的行动层出不穷,此起彼伏,忙得织田军焦头烂额,如泥沼般牵扯了其大半兵力。内忧外患之下,即使是强大如织田家,也不得不从各地抽调援军不断地投入到越前这无底洞中。其东线的尾张、美浓虽然依旧动员了相当数量的军势,但已经转为守势。
织田家的西线此刻山雨欲来,而原本的紧张东线却暂时缓和下了局面。夹在武田和织田两强之中的东美浓国人们,放心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仍得小心翼翼同时交好着身边这两家随时可以让自己一族灰飞烟灭的强力大名。
东美浓的国人们如此,倔强如远藤常和兄弟也不得不如此。
……惠奈郡邻近的织田领地中的一介城砦守备,粗鲁地剃着牙喷着酒气大声嚷嚷:“惠奈远藤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但看到远藤兄弟奉上的成串铜钱,却不由贪婪地吞了口唾沫,瞳孔放光:“永乐通宝啊……哈哈,俺是个爽快人,你们可真了解俺啊!哈哈……“
……岩村城秋山家的一位中级家臣,倨傲而挑剔地审视着廊下的拜访者:“我和你们素不相识,快退下吧!”但当目光转到远藤家臣们手中捧着的礼物,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某种特殊的光彩。
“呵呵,现在的年青人,很少有这么懂得礼数的了……噢,这、这就是京都那边的绸缎啊,真是太精美了……”
“……区区薄礼,仅表我家的一点心意。以后还望您多多照顾……”
虽然心中万分痛恨着残暴的织田,也憎恶于杀死了自己手足骨肉的武田家,但为了家族的兴亡荣辱,远藤兄弟也只能强自堆出谀媚的笑容,向着武田、织田两家的三四流人物低下自己的原本高昂的额头。
(这就是夹缝中的弱小力量的悲哀……忍耐啊,一定要忍耐住!)
远藤常和的下唇已被噬出血痕,而远藤常友的手指早就深深地抠进跪膝下的泥土中。但表面上,两人却是恭敬地低头跪伏拜倒主人家的回廊下。
第四章 三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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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3)
如果说夹在武田和织田两强夹缝中的东美浓国人是在艰难度日的话,那么处在东三河区域的人们简直就是度日如年了。
这是三河东部的一个普通小村落,广袤的平原上原本遍布着金灿灿的稻田,但此刻却黑烟滚滚。
“快!谷仓里的粮食全部装车,田地间的稻麦也赶紧收割,能收多少是多少,实在运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我们一粒米也不留给德川织田的家伙!”
骑在战马上的是头裹白布手拿稚刀的僧侣,他大声指挥着恶狼般的一向一揆众放火焚烧德川领地的村落,无论是房舍还是田地,都在焚烧之列。而惊慌哭泣着奔逃出的村民们,是武士模样的立刻被面黄肌瘦的一揆众砍翻在地,是穿着褴褛粗衣的普通乡民们,则由几个僧侣和口齿灵便的一向众妇女上前招呼。
“大家不要惊慌,我们都是本证寺的信徒,也有胜鬘寺、上宫寺的人。”他们说的都是以前三河有名的几个一向宗的大寺院,深受三河国百姓的信奉。虽然这些寺院本身已在十多年前德川家平定三河一向一揆的军事行动中被德川军烧毁了,但民间的信徒依然很多。
听到了一向众的招呼,惊慌的村民稍稍安静了点,但紧接着妇女和老人们又放声大哭,就连男人也满脸愤慨。
“佛祖为证,大家尽管放心吧,赶紧带上重要的东西跟随我们的车队撤走。到了吉野城,你们每个人都能住进新房子,分到大片田地,还有一石白米!快点走吧!”
一向众们挥舞着刀枪劝说着恋栈家园的村民们。房子被烧了,田地被毁了,即使留下来也只能冻饿而死,无法可想的男女老幼们只得哭喊着跟随着满载粮食的车队向东走去。
“南无阿弥陀佛……真是堕落啊,竟然将刀枪对着同是佛祖子女的百姓……”护卫在搬迁的队伍后方的一向一揆们看到眼前这令人心酸的场景也不禁暗自惭愧,原本高举的刀枪也低垂了下来。但他们很快就转过头来,满脸皆是凶狠的杀气。
“多川城的德川军出动了,有五六十骑,还有一百多名步卒!现在他们的位置大约在赤坂,离我们有三四町的距离……”
一向宗的探子策马赶来,将看到黑烟出城救援的德川军行踪报告给正在撤退的己方,一向宗的门徒们纷纷手挥武器,大声狂嘶着:
“回头做战!消灭织田的走狗!为死去的同伴们报仇!”
“对,消灭德川的家伙!”
这些人中,颇有一些是来自伊势的一向宗门徒。他们听闻留在伊势的同伴再度遭到织田军屠杀的消息,早就杀机溢满胸膛,对织田的盟友德川军也连带恨上。
而其他的三河一向众,也是杀气腾腾。
长筱合战时,三河的一向众们为武田军扭转战局立下了大功,却也成了织田德川的眼中钉。被织田信长冷冷地丢下一句“你自己去做吧”的德川家康彻夜辗转,次日清晨即召集家臣,不顾众人的强烈反对,下令彻底消灭境内一切一向宗暴民。仅六月上旬十日之内,三河的街道两旁的木架上就钉死了五百三十多人,其中近半是妇女和老人。
“好!我们就杀回去,佛祖佑护!”带头的僧官见士气可用,也勒转战马。在他身后三百多名一揆众,除了分出一个小队继续押送撤退的车队人群,其余的人满面胀红地呐喊,着摩拳擦掌迫切等待战斗。
“厌离秽土!欣求净土!”
“南无阿弥陀佛保佑!”
数百人的喊声震动着整个大地,在广袤的天地间不断回响着。连刚刚从地平线上出现的德川军势,也被惊得来势稍顿。
是日入夜,一骑使番飞马冈崎:
“巳时末刻,我军多川城军势一百七十五人救援赤坂附近村庄,与一向一揆三百余众交战,斩首六十四级,生俘两人,我军阵亡九骑,士卒三十九人,余皆负伤。至入夜,两军各自撤退。另,赤坂附近居民,军役众一人被杀,村民十九户尽被掳走,粮食也被搬运,村舍农田皆被烧毁。”
“啪!”折扇不堪大力敲击,在德川家康的大腿上断成两节。但德川家康却恍若未觉,握着半截扇柄指向身边的重臣,勃然大怒:
“可恶的一向宗,尽给我捣乱!又抢又烧,要多少才罢手?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开战。与七郎,通知大久保兄弟、高力、佐佐木、藤井,召集军队!”
他所呼唤的与七郎,是德川家西三河旗头石川与七郎数正。长筱合战时,德川军东三河军势遭到严重打击,伤亡人数超过六千,连旗头酒井忠次也身负重伤,至今未愈,现在德川军的主力只能依靠西三河的七千军势了。
主公气恼地命令集合军队,身为家臣的石川数正却笑眯眯地盘坐着,歪着头,似乎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
“喂,数正大人,主公在喊你呢!怎么如此失礼?”身边的同伴小声说着,扯着石川数正的衣襟,但被叫喊拉扯的人却睁着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你在弄什么鬼?与七郎,与七郎!”众家臣都被石川数正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鸟居彦右卫门元忠更是不客气得挪坐过去,扳起石川数正的脸用力抖动起来,但石川数正却闭上眼睛鼾声大作起来。
反到是原本气呼呼的德川家康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怒容逐渐消退了,换上了无可奈何地苦笑:
“与七郎,有什么就直说吧。”
“啊,是主公在喊我。”刚刚还将脸埋在鸟居元忠手中的石川数正仿佛大梦初醒般抬头叫唤起来,他挥开身边诧异不已的鸟居元忠,转身向德川家康敛衽施礼:
“实在是对不起,我竟然在会议上睡着了。不过,主公,刚刚在下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啊?”
“在梦中,竟然有一个类似主公的声音鼓动我出兵攻打东三河的一向一揆,我正在寻找这个想要毁灭德川家的魔鬼,却被主公唤醒了。”石川数正一本正经地说着,周围的家臣脸上都不由浮现出强忍的笑容。德川家康却只得尴尬地咳嗽两声。原本因使番的报告而气氛紧张的军事会议顿时轻松了起来。
石川数正也不为己甚,抬头肃容道:“主公,你是真心想要消灭三河的一向一揆,与石山、与天下的佛徒们为敌吗?主公如果有与天下佛子为敌之决心,我与七立刻整顿军马充当大军先锋!”
德川家康顿时语塞。家臣也安静下来。宽敞的评定间中只听石川数正发出惊人之言:
“主公一定也想过信长公的举动吧,先是焚烧比睿山,接着是伊势长岛,现在又屠尽越前一向门徒,与北陆乃至天下佛门弟子为敌!如此举动,虽然暂时可以平定天下,但如何可以获得民心?民心即天心,信长公是在与天为敌,久后必遭天谴!”
评定间中顿时发出众臣的抽气声,连德川家康也不禁变色:“与七郎,住口!”
石川数正却毫不在乎,他向本多平八郎忠胜和渡边半藏守纲递了个眼色,这两员虎将会意地走到评定间门外盘坐守卫着。本多忠胜虽然在长筱合战时和甲军猛将真田昌辉战成两败俱伤,但三个月的休养之下已尽复旧观,人虽然比以前稍微削瘦了些,但脸庞却愈发显得骨棱分明,精神非常,
而不担心隔墙有耳的石川数正继续侃侃而谈:
“我德川家虽与织田是盟友,但主公历来爱民如子,天下皆知。三河一向门徒虽曾暴乱,但至今早已平定,佛门弟子对主公也深为爱戴。此次长筱合战,分明是伊势的一向一揆残余向织田军复仇之战,并抢夺了我家领地,织田却强将罪责推到我家身上,实在是太过分了。”
德川家康默然不语,他一向重视佛教的力量,即使是在平定永禄六年席卷三河全境、威胁德川家存亡的一向一揆时,他也没有对一向宗门徒赶尽杀绝,从而获得了信仰一向宗的家臣国人们的支持,真正主宰了三河。此次如果不是占据东三河渥美半岛的一向一揆屡屡出动到德川领内烧毁村庄田地,将秋收的粮食和村民一同抢走,他也不至于如此生气想要出兵攻打。
德川家康实在是生气极了。
自长筱合战之后,德川家的势力被赶出了长筱城所在的设乐郡以及东三河靠近远江的渥美半岛。而胜利一方的武田似乎也无力接受新占领的领地,除了设乐郡留下了三枝勘解由左卫门尉守友守备外,渥美半岛上的十多个城砦都交给了从伊势渡海而来的一向一揆。这些被织田信长赶出伊势的暴民们虽然人数只有区区三四百人,但都是在伊势国和织田大军连年血战的死士,他们在得到了武田军资助的武器铠甲后,立刻煽动起了渥美半岛的三河宗一向门徒,重修了佛寺,组织起了数千人的一揆大军,牢牢控制了渥美半岛,并不断小股入侵德川领地。
这些来自伊势的一揆根本没有爱惜三河的念头,他们用的竟然是最野蛮残忍的烧村抢夺战术。现在是丰收的季节,百姓一年的辛劳都集结成了田地中等待收割的稻米,一向一揆们便将粮食抢光,带不走的田间作物连同村落房舍都被烧个精光,还裹胁着无家可归的村民逃到渥美半岛。
他们一、二百个人一伙,烧了一两个村落后立刻带上抢夺的粮食人口撤走。东三河的国人领主们抱怨不已,他们的武力早在长筱时就损失殆尽,根本无法抵抗全副武装的一向一揆,秋收时节,一年的收成连同领民都被一向一揆抢走,稍不小心自己也会丧命,他们对冈崎的不满越来越大。而德川方面每次派兵剿匪时,烧村的一向众来去如风,早已不见踪影;有时追击上了敌人,但面对武器精良、悍不畏死的一向一揆,德川军也只有损兵折将的份。
“出动大军攻打渥美半岛一向一揆,自然是解决问题根源的良策。但此刻信长公在北陆的残暴行径,令人发指,各国佛徒皆视信长公为‘佛敌’。如果我家在这敏感的时刻出兵攻打一向宗,战胜之后如果严惩一揆的话,那么天下也会视我德川家为织田家同类,到时恐怕会民心尽失;如果宽恕一向众,不但我德川家的威信受损,织田家也会对我家产生不满。而且即使平定了一向一揆,我家的兵力也会有很大消耗,到时如若被武田乘虚攻击的话,织田家大军被牵制于北陆,孤立无援的德川家将会有灭顶之灾!”
石川数正的一席话,说得聆听的众人面色俱变。德川家康也眉头微皱,大感为难:
“但如此下去,德川家的根基就会动摇啊!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一向宗的问题呀。”
石川数正微微一笑,胸有成竹:“仗还是要打的。不过方式嘛……”
次日入夜,德川水军出动安宅船三艘,大小战船二十七艘,运输船五十余艘,搭乘士兵五百人,突袭了渥美半岛的三处港口,带回一向一揆首级过百级,俘虏三十七人,另抢夺回百姓三百多人,米粮四千石。
接着,完成秋收工作的德川军从陆地大举逼近渥美半岛,在靠近远江一线修筑城砦,封锁边境。一向一揆们数次出击均被德川军击退,被封锁在半岛上,不得不集中主力于半岛北端,防止德川军进攻。德川水军乘虚再次出动,分成多股骚扰突袭渥美半岛各港口,甚至还多次派出小股军势上岸向内陆进发。
一向一揆首尾难以兼顾,七天之内战死门徒近三百人,大批粮食物资被抢夺,半岛上被掳来的村民纷纷外逃。渥美半岛的一向一揆顿时陷入窘境,不得不向远江、东三河一线的武田军告急求援。
镇守远江滨松城的甲军大将是武田典厩信丰,他没有自己做出决断,而是派出一骑使番向古府中禀报。
使番快马加鞭,从远江滨松赶到甲斐的踯躅崎城馆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当武田家的最高统帅武田四郎胜赖摊开武田信丰手书的密信在油灯下阅读时,恰好是九月十九日的入夜。
如果是往日的武田四郎胜赖,得到前方请求指示的书函后恐怕会不顾吃了一半的晚饭,立刻下令敲响出征的阵鼓,但经历了长筱一役那腥风血雨的生死洗礼,武田胜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放下了信签,重新拾起了刚刚吃了两口的饭碗。
送来书函的是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青武者,名唤柳泽五兵卫信俊。他是甲斐国武川众出身,在长筱作战中表现相当活跃,并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有幸存活下来,被上司折井淡路守次昌推荐,担任了负责城馆警卫工作的目付。这次送书函进入内馆,虽然仍只是在廊下候命,却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身着绣着武田花菱图案起居服的主公模样。
借助着屋内油灯的亮光,柳泽信俊偷偷窥视着沉默地扒着米饭的主公,心中闪过不能置信的念头:“真是太节俭了!”
虽然光线昏暗,但柳泽信俊却依然清楚地看到摆在主公面前的暗红色矮几上只有区区三个浅碟,一个盛了半条腌鱼,另外两个碟子分别装了黑色的芥末和酱色的萝卜,而武田胜赖正捧着黑漆大碗津津有味地大口划吃着米饭。
“主公吃的……竟然还不如我们……”
武田胜赖就着腌鱼和萝卜,却非常香美地呼噜呼噜地连吃了两大碗米饭,连洒落在案几上的米粒也一粒粒捡起放入口中。
武田家的伙食标准历来是足轻吃米饭配腌菜,有武士身份的一律一汤两菜,有职司的将领两汤三菜,大将以上级别的人还可以自行点配膳食。武田胜赖身为支配甲信远骏四国庞大领地的武田当主,就是每餐想要选用来自琵琶湖的肥美鲫鱼也没有任何问题,却吃得如此简单……
“……咳……”武田胜赖的轻咳声将沉于自我思绪的柳泽信俊惊醒,只见近侍们收拾走了餐几碗筷,思索已决的武田胜赖吩咐跪在廊下候命的柳泽信俊:
“通知迹部尾张守和原隼人佑立刻赶来。”
长筱合战之后,在经历了生死之际某种莫名顿悟的武田胜赖,逐渐疏远了往日深受自己宠信的信浓众。这些才能浅薄、眼光短浅的家伙,一个个被免去了职司,成为了靠个人知行糊口的闲散武士,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在长筱激战中立下大功的能人志士,象一度出任内奉行的长坂长闲斋光坚,此刻就远在小县郡勾川城充当知行一百六十贯的城代。但身为武田宿老的迹部尾张守胜资,却依然受到胜赖的信赖。
这一方面迹部胜资是从小教导辅佐自己的肱股重臣,另一方面可能也考虑到了在清井田口一役,须发皆白的迹部胜资虽然被大军的激战惊吓得面色苍白,却自始至终带领所部站在甲军阵前坚持作战的缘故。
(迹部老师终究是谱代的重臣,只不过老师的才能应该是在内政、外交这些行政方面,军略的事还是多和隼人佑商量吧。)
武田胜赖在遣散了只会附庸阿谀自己的信浓众后,和谱代老臣们虽然心结初解,但彼此的心理距离却非短时间所能拉近的。现在面临重大的决策,在聚集重臣召开评定会之前,胜赖还是要先听听最得自己信赖的重臣意见。
迹部和原两位重臣从城馆外的各自府邸中匆匆赶来。主公的夜间召唤令两人心中上下忐忑。
(不会是家中的人有异动?或者是织田大军来袭了?)
直到见了胜赖主公,得知是三河的德川和一向一揆之事,两人皆暗自松了口气。
“德川家只出动了不到三千军势,这种程度的战斗,难道也要我家出兵援助?”军略上的事自然是由原隼人佑昌胤先发言。他仔细看了又看武田信丰写来的信件,露出了不屑地哂笑。
“嗯,”武田胜赖本身也略有点失望,“没有想到伊势、三河的一揆,竟如此的无能。原来希望他们能牵制德川至少维持到明年开春的,却不到三个月就支持不住了。”
虽然是抱怨的口吻,武田胜赖并没有露出气愤的表情。一向一揆成不了气候是在意料之中的,武田胜赖给他们的希冀也只不过是多拖一天算一天,反正一向宗占领的渥美半岛也是长筱惨胜后的甲军无力接管的鸡肋之地,即使给德川家重新夺回也不损武田分毫。
“情势已然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原昌胤询问了主公的想法,“主公是想要出兵吗?”
“唔……”武田胜赖含混不清地应了声,不置可否,转而对进屋至今未发一言的迹部胜资询问道:“尾张守的看法呢?”
迹部胜资经历了长筱之役,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十多岁,原本还黑白夹杂的须发竟成皑皑白首。而在目睹了信浓派众臣各遭贬黩之后,虽然胜赖对自己的宠信并未削减,又新加尾张守的名号表彰设乐原战场上的战功,但迹部胜资依然是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为人也谨慎了许多。可是此刻主公既然发问,他自然不能不表达自己的观点:
“放任德川家夺回渥美半岛,对我家而言也没有好处啊,至少德川的水军就可以直接威胁远江骏河的海岸了。”
迹部胜资是武田家的内政奉行之首,他首先考虑的自然是战事对家中经济的影响。长筱之战后,由于织田家对堺等自由都市的监管力度加大,很多商人重新选择了势力如日中天的武田家的骏河湾作为贸易港,各国的商品大量而便宜地输入骏河,而武田家甲信远上诸国的特产也便捷地通过港湾卖到全国各地。各国商人云集骏河,日渐繁荣的商贸给武田家带来了大笔的税收,大大缓解了武田家拮据的财政状况。如果放任德川水军越过渥美半岛的屏障进而骚扰骏河湾的话,骏河的商业活动势必萧条下去,这对武田家而言绝对是一个噩耗。
“德川的水军啊……”武田胜赖这回倒真是沉下脸来。如果说陆地作战,虽然在长筱合战中伤亡惨重,但无论野战还是攻城,朴实而悍勇的甲军依旧是天下第一流的强兵;可说到水战的话,从甲信群山中走出的山猴子们就一筹莫展了。尽管信玄公在攻占骏河时收编了一部分前今川水军,后又拉拢了一些伊势水军头目,但拼凑成军不过五六年的武田水军实力,依旧是逊色于东西相邻的相模、三河水军。
原昌胤也皱起眉头,又趴在案几上仔细研究了地图,作为甲军中有数的历战之名将,原昌胤用兵一向谨慎小心,考虑问题也多从全盘来考虑。他查看了地图上标明的德川军势的分布位置,又将近一个多月来间谍回报的关于德川家的种种事宜在脑海中一一抽掉出来,闭上双眼仔细分析起来。
武田胜赖对原昌胤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他也不去打扰原的思考,自行和迹部谈论起家中的事务。
长筱合战,给武田家中带来了巨大的震动和改变:
首先是甲信两国的年贡收成,虽然苍天做美,今年的甲信两国风调雨顺,虽然在农忙时节抽调了大批男丁从军作战,两国的收成依旧和往年相仿佛,但出阵将士们年贡的减免,抚恤伤亡达到七成的出征将兵,奖励建下战功的家臣们,这三笔庞大的军费支出足以让甲信两国全年的禄米收入化为乌有,武田家的财政只能靠金山和远骏上三国的收入苦苦支撑。
如果此时和周遍各国进行大规模战争的话,且不论战场上的胜败如何,武田家的财政肯定是要崩溃的。
其次是甲军的重组。长筱一战,武田虽然侥幸获胜,占领了信浓山道的南下出口和远江全境,但生还的甲军上下没有人能发出开怀的大笑。四月十二日自甲府出阵的甲军,军势虽仅一万五千人,但武田家引以为傲的“风林火山”王牌部队八千人尽数出动!可长筱、设乐原之战,击溃了织田-德川三万八千大军的武田军,在斩首一万八千余级、俘虏四千余众,缴获辎重堆积如山的光辉战绩背后,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是役,甲军仅阵亡者就近九千之众,轻重伤无算,“四如”精兵也损失殆尽,残存不足千人。而组头以上武士战死沙场者多达七百四十七人,而战殁的甲军名将也有四十六人,其中包括信玄时代的笔头家老马场美浓守信春、山队大将土屋右左卫门昌次、骑马大将诸角助七郎虎泰、坂垣弥二郎信龙、步兵大将青木尾张守信时,以及武田同族的油川左马助显重、下曾根源六郎信秀、源七弥左卫门尉信辰等知名大将。
武田军主力遭到进入战国乱世后信虎、信玄乃至胜赖三代以来最大的打击,其损失惨重甚至超过了名闻天下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战力一下跌在低谷。而且在长筱合战中,武田一门的重臣穴山玄蕃头信君竟然临阵叛乱,投靠了织田军,在其后织田-德川联军败逃之时,他也趁乱逃遁了。
(信君这家伙深知我家的底细,织田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我军的编制和战法……非得尽快整顿军队不可!)
战国之世,武备为先。比起领国的内政治理,胜赖更关注于军队的整编,但这涉及到改变武田家三代的军制法度的变革和家臣国人的利益,整顿起来自然阻力重重,即使胜赖身为大名也无法可想。
现在的武田四郎胜赖,虽然以战场上的雄姿终于得到了谱代老臣的认可和拥护,但行事依旧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充分考虑到家臣的意见。长筱合战时重臣们联合兵谏之事,虽然在事后胜赖绝口不提,但依旧是盘恒于他心中的一根刺;而穴山叛乱一事,更是胜赖心中的禁忌。
(这帮家伙一不高兴,不是造反,就是叛乱……)
于是,武田胜赖处理家中事务时变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起来。而依赖武田胜赖权威的迹部胜资,做起事来也束手束脚。长筱合战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武田家中才刚刚登记完毕甲信两国军役众的新名单。
“……黑川金山的矿脉已经枯竭了,虽然加大了人手的投入,但现在每月也只能出产一千两黄金;安倍金山由于采用了大藏藤十郎自南蛮传教士学来的混汞法开采,产量较以往的灰吹法提高了近一倍,现在每月可以提供约三千两黄金。大藏藤十郎又上书请求增加金山的工人,产量还可以进一步增加……”
整顿军队也好,出国作战有好,如果没有军费,那么一切都是空话。对家中事务大感棘手的武田胜赖也只有在听取迹部胜资报告金山的黄金出产正常的消息时,才会心情梢微放松。
“军费除了必要的开支和贮备之外,能有多少节余?现在是秋收时节,听说关东一带今年是丰收的年成,你动用节余的资金,尽量多购入些粮食……”
武田胜赖正吩咐着迹部,却听见旁边原昌胤发出轻微的咳嗽声。他经过沉思,已逐渐理清了思路,皱眉微松,含笑问道:
“主公以为,德川家出兵东三河,其意究竟是渥美的一向一揆,还是我家?”
“啊?”武田胜赖被问得微微一愣,但略一思索,旋即明了,“德川军是在试探吗?”
渥美半岛一向一揆虽数遭打击,仍有坚定的信徒近万人;远江滨松的两千甲军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来援。德川军虽出东三河,军势不过三千,只是在构建工事城砦,并没有对一向一揆或远江的武田做出主动攻略的姿态,其向国内豪族和家臣表达强硬态度的象征成分倒是更多一些。
“不错!”原昌胤以手拍腿,冷然哂道:“长筱之战,我军固然元气大伤,织田德川损失更大!织田家还有庞大的领地可供休养生息,而德川只余三河半国,若不做出进取之姿,只有坐以待毙!”
“德川军既然没有战意,那么我家究竟该如何应对一向众的求援呢?陆地作战不算,德川的水军可是已活动到了渥美半岛的东线海岸了。”迹部胜资也关注起来,他身负武田家财政重责,对骏河湾的海上商业交通可是关心得紧。
原昌胤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些时日自己去巨摩郡探访老友,与其对酒高谈的景象。十年未见的老友眉宇间意气飞扬,谈笑间指点天下,各国形势信手拈来,娓娓而谈,令长年不踏出武田领地的自己大为折服。
其间,当论及德川家形式时,老友借着酒意直接指出,长筱之役后三年之内,武田家无力西出争霸天下,而织田,没有必胜把握也不敢贸然东进,主动挑衅武田强兵。如此对峙情势下,德川家虽弱小,但作为织田、武田两家间的缓冲屏障,势必有其存在的价值。
末了,老友不经意地笑道:“昌胤,你可要小心喔,德川虽小,却常有穷鼠噬猫之举。为了稳定领内人心,德川家康可必须得显示出他有守卫领国的力量啊……”
“小心德川家穷鼠噬猫喔……”话犹在耳,眼下的情势已然验证了验证了老友的关照。
(十年未见,藤六郎竟有如此将器!长筱之战,他的运筹帷幄看来非是偶然……)
原昌胤身为武田重臣,并非是个疾贤妒能的心胸狭隘之辈。他在心中暗暗折服于老友的见识眼光,下定决心,向武田胜赖低头施礼,郑重地问道:
“主公,敢问你的大志,是守护好已有的领地就心满意足,还是不忘御馆公之遗志,将武田之旗插到京都?”
“什么?”武田胜赖怔忪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原昌胤为何会如此发问,但依旧诚恳地坦露胸怀:“昌胤,你是看着我四郎胜赖长大,我的弓马兵法都是你教导的。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志向吗?”
武田胜赖的脸上流露出憧憬而坚毅的神色,沉声大喝:
“敉平战乱,进入京都恢复天下的秩序,让我武田之旗飘扬于天下各国。这是我四郎胜赖的大义啊,也是我武田家上下为之浴血作战的大义!”
“如此的话,那就请主公你重用一位贤能吧!他也是清和源氏名门,六孙王经基之子满快的后裔,甲斐武家中的名门,武田家的谱代之臣!其人对武田忠心耿耿,才能更是远胜于我,请主公重用!”
武田家的将领,父亲信玄时代的名将或已逝去,或是桀骜难逊,而自己亲手提拔的青年一代大多不堪重用,武田胜赖现在大感得力人才的稀少,求贤若渴。看着原昌胤诚挚万分地推荐一个令其折服之人,深悉原昌胤不喜妄语的武田胜赖顿时肃容敛衽:“此人是谁?”
“故饭富兵部之弟、饭富藤六郎昌次大人!”
原昌胤斩钉截铁的回答令武田胜赖倒吸一口冷气。胜赖转头看向迹部胜资,他也是一脸惊疑不定的表情。
饭富藤六郎昌次!饭富虎昌、山县昌景之弟,虎昌切腹后,他曾一度在天泽寺出家为僧,法号大衍。如此人物,在他国可能姓名不彰,但长筱之役后武田家上下无人不知这凭借一己之谋略逆转战局的智谋之士。
“藤六郎的谋略,抵得上十备精兵!”战后,山县昌景发自内心的欢声夸耀着胞弟。而年逾不惑、相貌清癯的饭富昌次,在长筱之战后参拜武田胜赖时再发惊人之语:
“我等饭富一族,乃是奉信玄公之命,潜伏到堺、纪伊、京畿各地,为武田家进京之途暗中准备。”
饭富昌次的言语只是他片面之辞。武田胜赖自然不会贸然相信这将武田、织田、德川三家合战玩弄于掌心,甚至操纵侄儿饭富信昌煽动家臣兵谏的首脑人物。父亲信玄公交给自己的武田谍报网中没有饭富一族的些须资料,自己继位三年来饭富家也没有只言片语传递到自己面前。
但看在饭富一族确实为长筱之战立下大功的份上,武田胜赖保持缄默,默许了饭富一族回到武田家臣一列,并根据战功封给饭富信昌甲斐巨摩郡饭富乡七百石旧领,奖赏联络纪伊众、一向宗门徒,配合山县昌景支队攻陷织田极乐寺山本阵的饭富昌次巨摩郡富士乡一千两百贯领地。
“从今日起,信昌、昌次,你二人就要作为武田将领冲锋陷阵了,多多努力吧。”
战后封赏的胜利仪式上,武田胜赖颁下感状和军功状之时,大声勉励着新进的家臣。但在内心中,对于突然出现、行为诡谲的饭富家,胜赖始终是带着三分戒备之心。所以回到甲斐之后,即使是在人手紧缺的情况下,饭富一族依然被打发回巨摩郡的领地上,并被胜赖派人严密监视起来。
此刻,原昌胤提出重用饭富昌次,武田胜赖自然颇感为难。
“主公,饭富昌次大人可是难得的人才,他对武田可是忠心不二啊!”看出了武田胜赖心中的犹豫,原昌胤焦急地大声劝说着,“主公!”
“我明白了!”微微沉吟的武田胜赖终于下定决心,点头吩咐原昌胤,“明天就拜托你跑一趟,将昌次大人请到古府中来。”
(为了大志,也只好如此了……不论你来意如何,我只要加紧监管,谅你也玩不出花样!)
次日下午,武田胜赖在踯躅崎城馆西南四里外的石水寺接见饭富昌次。两人从未时初刻攀谈至夜,胜赖意犹未尽,复秉烛夜谈,直至东方复明,饭富昌次才在禅房中歇息。
清晨,武田胜赖纵马驰骋回踯躅崎馆城,迎上来请示政务的迹部胜资愕然发现,彻夜未眠的武田胜赖丝毫不见疲惫之色,反而满脸喜色,看见自己后大声欢笑道:
“胜资,我意加昌次大人纪伊守之称,权武者奉行,你看如何?”
午前时分,三骑使番从踯躅崎馆城出发,一骑往三河长筱城,一骑往骏府,一骑往远江滨松。
四日后,武田军从长筱、滨松同时出动,长筱军势一千二百人,滨松军势一千八百人,对东三河区域的三千德川军势构成东、北两侧夹击之势。
分散于东三河各地的德川军立即收缩聚集起来,渥美半岛的一向一揆压力大减,也出动三千一揆众北上呼应武田军。德川军三千军势被三面包围。
海面上,正在袭击渥美半岛的德川水军一支小队遭遇武田水军主力,七艘海船只有两艘侥幸逃回。
消息传到冈崎,德川家震动。石川数正亲提八百军势为先手救援东三河,德川家康整顿军马,聚集二千七百军势正欲出阵,冈崎城外有不肯透露姓名来历的使者求见。
“请转告家康大人,我肩负的使命,可是关系到德川家的存亡。”
士兵们传达回使者的夸张言语引起了德川家康的兴趣,即将出阵的他乘吃早饭的时间唤进了使者。
“在下是武节城菅沼定忠大人的家臣,此次肩负着关系到德川家的存亡荣辱的重大使命,一片好心前来,却蒙家康公如此无礼对待……”
不顾侍从们拔刀怒目的威吓,使者大声斥责着德川家康的无礼。而听闻了“菅沼定忠”字眼的德川家康差点没把山蕨菜从口中喷出,连忙向使者致歉。
(菅沼定忠……是山家三方众北菅沼家的人,他不是投向了武田吗?为何会派使者来此,莫非武田……)
“武田家是新罗义光大人的后裔,而德川家也是源的名门。同为源氏的子孙,两家应该和睦相处才是,这也是三河百姓的福祗啊……”
德川家康和使者的密谈进行了一个上午,家臣中只有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高力与左卫门清长等重臣一同参与,到最后,还在家休养伤势的酒井忠正和本多重次两大肱股重臣也被召集到本丸密议。
而在冈崎城下,从辰末时分就集合完毕的德川将士们等待了两个多时辰,直到人人心烦意乱、腹中饥鸣之时,姗姗来迟的主将才终于出现了。德川家康一边派使番以密信通知前线主将石川数正,一边带着旗本精锐东进支援。但原本该心急火燎的急行军却在总大将的示意下意外地行动迟缓:
“行军速度不要太快!慢慢走,保持体力。否则到了敌人面前也没力气作战了。”
结果原本急行军一天即可赶到的路程,德川家康的本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进入东三河松坂,这时前线已有捷报传来:德川军夜袭一向一揆的营地得手,斩首四百余级,一揆众逃回渥美半岛;而失去友军策应的武田军也各自撤退。
是役,德川军大获全胜。
三河的局势就这么奇妙的重新稳定了下来。
原本活跃的一向一揆迭遭打击,势力大减,困守渥美半岛,再无力量进出东三河各地。
武田军水陆同时出击,水军小胜,缴获战船三艘;陆上面对战胜一向一揆后士气大振的德川军主动撤退,毫发未伤。渥美半岛的一向一揆困境虽未被甲军彻底解除,但自身失利在前的一向众也无话可说。
当然获益最大的自然是德川家:战胜一向众、逼退武田军、夺回东三河的部分失地,接连的胜利使得长筱之后动摇的领内人心又稳定下来;私下间,德川家康又通过山家三方众北菅沼家和武田达成了某种默契,原本还担心武田大军不知何时回卷土重来的德川家康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将精力集中到领地的治理和东三河军势的重组。虽然水军损失了几条战船,停止了对渥美半岛的骚扰,但和领国的安危比较起来,德川家康也只能暂时先忍耐住。
“战国之世就是这么奇妙,原本安逸的国家可能旦夕覆灭,而征战不休的要地也可能会一夜间平定;先前的盟友随时都能背弃,而世代的仇敌也有暗中联手的一天。”
依旧是一身青色直缀,姿容清癯中年长者眼中闪过奇异的目光,七分的嘲弄,三分的冷酷,不经意地谈论着自己一手操控的局势。他手中的黑子轻轻打入对手的腹地,竟将原本成空的白子点得支离破碎。看着侄子怔忪地看着自己,饭富昌次捻着颌下的短须逸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呵呵……不止如此啊,虎二,人世间还有许多更不可思议之事呢,就象我现在和山县昌景一同为武田家效命一样……呵呵,你说这件事是有多么奇妙啊,哈哈哈哈……”
第五章 借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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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4)
九月末的艳阳,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暖融融的,将前些天连绵的阴雨带来的潮湿不适一扫而空。获得了丰收的百姓们乘着农闲集体出动,在村头的带领下开凿水渠,松整田地,为来年的耕作早做准备。远远望去,群山环绕的盆地间,黑色的方格也似的田地上,村中的老者有节奏拍打着腰间的太鼓,四五十名扎着头绳、赤着双脚的农夫,齐齐发出欢乐的吆喝声,挥动着手中的农具,而顶着草笠、担着泥土奔跑在田间地头的妇女们,黝黑的面庞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个头还没有锄头高的小孩儿手舞足蹈牙牙欢叫,牵着他们的老年妇女也咧起干瘪无牙的嘴。
欢乐的景象最是感染人心了,即使是孤僻苦闷的人,看到如此喜悦劳动的场景,其心情也会象雨后的天空那样晴朗。全村的人都聚集在田地间以劳动的方式欢庆着一年丰收的喜悦,而奔驰于山腰间的两骑也被这欢快的鼓乐歌唱声所吸引,缓下了疾驰的速度。
“人真是善于忘记伤痛的生命啊。实在难以想象,就在四个月前,这个村子才战死了七个男丁。”
骑在前首的年青男子发出感叹之声。他的背襟上绣有丸桔梗的家纹,正是武田名门山县家的少主山县源四郎昌纯,他对山脚下的村庄再熟悉不过了。这片土地属于巨摩郡饭富乡,原先是山县家的领地,长筱合战后在武田胜赖公的主持下,移封给了立下战功的饭富虎二信昌,而山县家获得了骏河富士郡的二千五百贯领地封赏。
同是丧失了家中的男人,农民可以很快的振作起来,遗忘掉死去的人,而为一年的丰收欢呼;而武家的男子虽说随时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但至今甲信两国还有诸多武家依旧愁云低沉,男人还能强做坚毅,而家中的孩子女人则天天垂泪,从踯躅崎馆城外武家府邸聚集的街道走过,入耳的皆是阵阵幽幽呜咽。
他的同伴,满面风霜的中年武士怅然苦笑,也不答话。昌纯大人是不知道这些农民的苦难啊。若是沉湎于悲伤,不去耕作、不服劳役,那么骑马跨刀的武士立刻会烧掉农民的屋子、将抵抗的人全部杀掉,剩下的俘虏,不是被送到金山做不死不休的苦力,就是被草绳串在一起卖给人口贩子,从此生不如死。为了活命,这些终年劳作不休的人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无论天灾还是兵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们都要为苟延残喘的生活全力挣扎着。农民不是不会哭泣,是生活的苦难早已干涸了他们的泪腺;农民不是遗忘掉亲人的死难,但死者之所以会去异国他乡舍生作战,也是为了生者的存活!活下来的人,又怎能辜负死者的牺牲,不得不硬起心肠,为了来年的米粮,将血汗洒在岩石般僵结贫瘠的土地之中。
此刻,山下村民的欢笑,是获得了来年生资的欢笑,是不辜往生者牺牲的欢笑,是含着无限血泪的欢笑。这种欢笑,又怎是不曾尝过饥谨的滋味、不曾终年以米粉糠皮充饥的封领四万石的武田名门山县家的少主所能想象的。
中年武士低头看了看策住马缰的双手,虎口和指掌间层层厚厚皆是黄茧。这些茧皮,并非如其他武士般是握枪挥刀磨出的,这双结实的大手,可是握了十多年的锄头镰刀,也挥了十多年持枪太刀,虽然现在已是知行十贯的武士奥津三四郎义直,但自己的本心,仍是当年那个舍命冲杀、挣来五贯功赏买来白米请全村的男女老幼吃上一碗香软的白米饭的泥腿小子。
那一生都在吃稗子饭、所生养的四个儿子全部战死在异乡的寡婆婆,瘫坐在矮小湿愁的窝棚中,对着香气袭人的白米饭,双手合十连连叩首,深凹的眼眶中沁出浑浊的泪水,干瘪的嘴唇翕合着,喃喃自语着:
“一生能吃上一口白米饭,死也瞑目了。……真想早点儿死啊,早点儿死啊,这样就能跳出这苦海了……可是,到了黄泉,也许会更苦吧……”
每当忆到这凄怆的一幕,奥津三四郎总是愤懑满胸,却又不知如何舒解。到了战场上,他总是不畏生死地冲在最前面,一边挥刀砍向敌人,一边大声怒吼着:
“不会!不会!到了黄泉一点儿也不苦,那儿不用打仗,不交粮、不服役,一点儿也不苦!”
或许是神佛有意让奥津三四郎在人世间的苦海中多多煎熬吧,历战二十四场,负伤四十余处,数度徜徉于比良坂畔,奥津三四郎却终究肢体无损地活了下来。即使是长筱合战后追究其下令向友军射击的重罪,也在信昌主公的力保下,将功折罪,无罚无赏。
(侥幸又活了下来,那就再多为百姓做点什么吧。)
年届不惑的奥津三四郎并非胸有大志之人,对甲信乃至天下的受苦之人,他没有抱负也没有能力去拯救苍生,但至少,在自己主持饭富乡农事生产之时,多少能为芸芸百姓做一点事情。
(须尽心尽力为主公效力!他日主公飞黄腾达了,我才有力量帮助更多的人。)
怀着这种信念,奥津三四郎自长筱后,就殚尽全部心力为信昌主公效力。他出身是贫穷的农民,对土地和农事的认识远超过同僚,饭富乡七百石领地的农事基本上就是他在管理。此刻看到山脚下村民们欢声笑语,虽然洞悉这欢乐背后的哀伤,奥津三四郎依旧略感欣慰,至少在他的治理下,饭富乡的四个村落里,丰收时节的农民们都可以吃上一口热饭了。
奥津三四郎沉浸在思绪中,胯下的老马却跟着前驱的山县昌纯向后山的惠临寺驰去。饭富乡虽是饭富旧领,但十年的衰落,昔日屋舍齐整、壕垣森严的饭富氏馆早已荒废,族人也四散漂零,重回故土的饭富信昌也只能暂时寄宿在山间的寺院,待日后再慢慢重整故居。
山县昌纯的红马是穗坂的名驹,奥津三四郎的坐骑也是山岳惯走的老马,两骑沿着崎岖地山道一阵疾驰,盏茶功夫已饶过山梁,冲到隐在山林间的惠临寺坪前。
“律——”战马被山县昌纯用力勒住,人立仰起一个咴律。双腿夹紧马腹的山县昌纯丝毫不在乎坐骑的挣扎,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人事。
原本矗立着山门牌坊的空旷坪地此刻却尘土飞扬,十多名衣裳褴褛、鬓发散乱的农夫着抗着漆黑的长柄枪绕圈跑步,而赤露着上身、斜抗着太刀的兴津十郎兵卫安元正大声吆喝着,督促农夫们加快速度。当看到停顿下的来骑后,兴津安元急忙将褪到腰间的上衣拉穿整齐,迎上前去,恭敬地低头问候:
“昌纯大人,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哈哈哈……”山县昌纯从马上跳跃下来,随手将缰绳马鞭扔后随后的奥津三四郎,大步上前拍着兴津安元的肩膀,高兴地说到:
“是十郎兵卫啊。听说你在长筱时受了重伤,现在看起来,健壮得很嘛!”
兴津安元早先是山县家的下级武士,山县昌纯对他也是熟识了。长筱合战,甲军损失惨重,山县家的将士也多有伤亡,留守在江尻城的山县昌纯迎接征张归来的己军,愕然发现出征时自己所熟识的面孔已然少了六七成,不禁惆怅非常。此刻见到故人无恙,虽然兴津安元已投入饭富家,山县昌纯却依然颇为喜悦。
这边,山县昌纯和故人相逢,谈笑甚欢,而原本待在寺院中的武士们也听到声音,赶了寺门,从七十七级的台阶上疾迎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设乐原战时,信昌麾下赤虎使番之首的中原源六兼久,他和山县昌纯也是熟识,施礼拜见后赞叹说道:
“昌纯大人来得好快啊。从踯躅崎馆到这里,有四十多里山道呢,你一定是象风一样奔驰过来的吧。”
“呵呵,是啊,我这一路可没有停下来歇息过,若不是奥津大人的坐骑来回奔跑,支撑不住,速度还能更快一点呢。我这匹‘炎斑’,可是穗坂今年产出的军马中,最为神骏的呢……”
说到马速,山县昌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夸耀起自己的爱驹来。出身自山县家的饭富家臣们都互相交换了下眼色,露出会心的微笑。山县昌景大人有三子,各有所嗜,而嫡长的源四郎昌纯嗜骏马、好枪术的名声,更是武田家人人皆知的。
一看山县昌纯被挠到痒处,侃侃评论起战马,中原兼久微微松一口气,表面上依旧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微笑模样。但不一会儿,山县昌纯就停了下来,带着意犹未尽的可惜表情叹息一声:“看来,源六对马匹也很感兴趣呢,改天你到我那儿去,好好鉴识一下我马厩中的那三匹神骏。今天是暂时不成了,我还要拜见虎二兄长。对了,兄长在寺院中吗,带我去拜见吧。”
“咳,”中原兼久暗叹一声,歉然答道:“实在是对不起,未曾想到昌纯大人如此快速地到来,我家主公尚在方丈间禅定,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出来。昌纯大人还是先到后堂喝杯茶水,休息一下吧,一路远来也确实辛苦了。”
“这样啊……”山县昌纯也是颇为失望,抬脚向寺门前陡峭的台阶走去,百无聊赖地向四周打量着。惠临寺只是山间的一座小佛堂,山门寺舍格局简单,但掩映在翠绿青山之间倒也显得清幽出尘,只除了缩在坪地两旁的闲杂农夫,有的戴着顶破旧的头盔,有的赤膊上身却穿着草摺,披着侧筒的人却凑不齐一双麻鞋,个个都不伦不类地抓着长柄枪,却毫无甲信军队的气概……
(精锐的士兵都损失了,要将这群乌合之众训练成甲信强兵,虎二兄长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啊……)
轻易被中原兼久请到佛堂中休息的山县昌纯并不知道,长筱合战后正式还俗的堂兄饭富虎二信昌,虽然平日还是留着和尚式的光头,常常做僧侣的缁衣打扮,但如今正式拜领饭富乡七百石领地的饭富信昌,早被领地的庶务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去参禅念佛。
此刻,饭富信昌正在方丈间里面临着上任领主以来最重大的危机,低头向巨摩郡武川筋地方最大的土仓主人商量借贷的事。
“两百贯钱可不是小数目啊,在下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如何能拿出如此巨款?实在是爱莫能助啊,饭富大人你还是向别家询问一下吧。”
一向以借贷为生的土仓老板那肥厚的嘴唇拿腔作势地一张一翕,腮帮的肥肉随着话语上下抖动着,鱼鼓眼中闪过算计的目光。身为甲斐有名的酒屋老板,他兼营典押物品的土仓业务,私下也向手头拮据的其他商人、寺庙乃至武家发放高利贷。由于这些土仓老板向武田家交纳了巨额的土仓役钱,作为町众的核心也控制了甲信的商业命脉,即使是有势力的国人领主也不放在这些财势巨大的土仓老板眼中。面对眼前新上任的年青小领主,估算到没有多少油水可捞的土仓老板对借贷一事兴致缺缺。
“酒屋助佐老板可是武川筋一带最大的商家了,如果你都无力借贷的话,那么别家肯定也无能为力,还是请你多多帮忙一下吧。”饭富信昌满脸笑容,强忍着内心的不快向土仓老板好言相求。
“是啊,助佐老板还是多多帮忙一下吧。区区两百贯,怎么可能难住助佐老板这样的豪商啊。”新上任为武川筋间屋的山高信直也居中劝说着。
所谓的武川筋间屋,是武田家为强化对国内领地的直接管理,将领国内若干个乡组成一个“筋”,委派直臣进行监管,间屋一职主要负责筋内的货运流通。山高信直是甲斐北巨摩郡有力的国人势力武川众的青年豪杰,其父信方公在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时,作为武川众十二骑之一随信玄公本队行动,夺回了阵亡的武田典厩信繁公的首级,被信玄收为直臣。山高信方在三方原之战时,编入了武田胜赖队,奋战而死,而接替亡父出仕的山高信直在设乐原战场也斩首三级,立下战功。父子两代都是忠勇之士的山高信直因此成为了武田胜赖的心腹爱将,被委以领国地方监管的重任。
土仓老板酒屋助佐再如何目中无人,也不愿得罪被大名青睐的新锐红人,何况自己的货物在甲斐运输还要仰仗身为间屋的山高信直关照一二。虽然不愿,酒屋助佐也只得勉强表示可以筹措两百贯钱,但需要饭富信昌以某种物品相抵押。
“并非是在下信不过饭富大人,但土仓这一行的规矩,借贷无论多少均须有一些东西抵押一下。还希望饭富大人体谅一二。”
酒屋助佐的话说得圆滑无比,即使是山高信直也只能苦笑着爱莫能助。
借贷的商人最怕的就是借给武家的钱,因为某种原因而血本无归。在甲斐就不乏此事,借贷的武士拿了钱连夜出奔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者贫穷的下级武士战死沙场,遗留的财务根本无法偿还债款,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实例;而有势力的国人领主借贷的话追款就更为艰难了,室町幕府和各国大名都曾多次颁发“德政令”,而国人领主也在欠下巨额债务之时煽动领民爆发“土一揆”、“德政一揆”,借贷的土仓一方不但追不回欠款,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所以信玄公在制订《甲州法度》之时,曾就借贷的手续和利息等做出了详细规定,酒屋助佐的做法恰好就卡死了饭富信昌的退路。
(就以饭富乡的田赋为抵押吧……)
饭富信昌内心挣扎了半天,几次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以饭富乡的田赋为抵押,对方可能接受吗?如果田赋可以满足自己的财政支出的话,那么自己此刻还需要为借贷而烦恼吗?
自从出生以来,饭富信昌从来不曾为金钱烦恼过。这倒不是他的为人无欲无求,而是他自幼就身为知行一万五千贯的甲斐名门饭富家嫡子,根本无须为金钱没烦恼;家中变乱之后,他无论是出家为僧、还是追随叔父在堺为家族存亡而浴血拼杀,一切的金钱用度都由昌次叔父安排,信昌从来没有为下顿饭吃什么而忧心过。
即使是帮助家族在堺扎下根后,孤身云游天下的信昌,也只凭着一钵一杖四海为家。路经佛堂之时进去参拜,就可获得一顿寺僧款待的斋饭;通衢野村之中,也有礼佛敬神之家布施一二;哪怕是路宿荒山,摘下七八枚野果、猎得一两只野味,总可以略充饥腹。
一心磨砺自己的饭富信昌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所游各地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之上,就是各家大名的喜好军政、国人豪强的好恶举动,也都被信昌一一挂记心上。十年游历,信昌开阔了前所未想的眼界,见识到了金钱在战争中的无穷魔力。有了金钱,弱小的诸侯可以征召浪人、购买枪弹,击败十倍于己的强国;有了金钱,世代侍奉的主公可以无情背弃,血脉相连的骨肉也会互相残杀,不施一兵一卒,仅靠金钱就能将敌人从内部瓦解消灭。
(只要有足够多的黄金,大概任何人都能统一天下!)
十年的游历,饭富信昌逐渐形成了莫种明悟。雄霸富饶的美尾、近畿,所领十余国、石高近五百石,更控制了堺等自由都市的织田信长,也成了最受信昌看中的人物。
(当今之世,织田公所拥有的黄金米粮无人能比,恐怕十年之内他就能统一天下吧!)
正由于对织田信长无比的推崇,饭富信昌体内的军人之血也在隐隐沸腾着,当昌次叔父传来讯息,要协助武田军对抗织田-德川联军时,饭富信昌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虽说保卫甲斐故土不受残暴的织田军侵入、恢复饭富家名是信昌对自己加入武田军作战行为的自我辩解,但面对一生中最为推崇的强敌并与之作战,那种全身上下激扬澎湃的热血和难以言喻的兴奋战栗之感,恐怕才是饭富信昌无惧生死、纵情纵横于战场上的最大动力。
(战场,才是男子汉的宿命之所啊!)
身负重伤的饭富信昌在榻上将养了近两个月才能下地活动。但刚刚恢复健康的年青领主在检查领地帐目之时才发现,自己虽然在长筱合战中击退了拥有天下第一数量金钱的强敌,但自己也将被金钱所击倒!究其原因,竟然是自己将无力支付在设乐原之战时所收家臣的俸禄!
设乐原战场上,中原兼久、奥津义直、兴津安元等人立誓追随饭富信昌,虽然之后恶战酣持,信昌主臣十三人奋战到底,半户彦左等五人不幸战死。等到大军回转甲信之时,山县昌景毫不犹豫地将中原兼久等六名家中年轻俊杰托付给信昌,内藤昌丰公也含笑应允了奥津三四郎投奔饭富家的要求。中原兼久等优秀家臣顺利聚集到了饭富信昌的麾下,他们的知行与原先在山县、内藤两家所领的俸禄相当。这七人,个个都是甲斐的有名武士,年纪最轻的岛六郎正清虽才十七岁,却曾在荒山中力战七名盗贼,并格杀其中五人,生擒两人,被同伴以“夜叉六郎”称呼,知行为五贯文;而隐隐为众家臣之首的中原兼久,则是原山县家江尻城警备番头,知行二十贯。家臣七人的俸禄加在一起,竟高达九十五贯之多。
饭富信昌所领的巨摩郡饭富乡领地,每年出产的稻米不过七百石出头,按照《甲州法度》“四公六民”的规定,领主征收的年贡常额不得超过领地石高的四成。即使今年的稻米丰收,饭富信昌能够征收的年贡也不过各种粗细杂粮合计不但三百石,按照甲斐地区当前一贯文可买粳米一石二斗五升的米价,留下了五十石米粮备用的信昌,手中可以使用的永乐通宝不过两百贯文左右。
两百贯文!这笔钱对普通的农民或在乡地侍来说,绝对是积攒一生也难以奢望的巨款,但对招揽了十二名优秀家臣的饭富信昌来说,却是个只能摇头苦笑的数字。身为武士,购买军马、武具等花费是一笔必须的支出;同甲信其他武门礼节往来、给重新修建起的天泽寺和自己栖身的寺庙供奉的香油钱,也是不小的开支。七折八扣下来,信昌手中剩余的钱不过百贯文左右,一旦支付了家臣的俸禄,信昌的手中再剩不下几个钱了。
“我等为主公效力,乃是感于主公真正的武士智勇仁爱之心,俸禄多少都没关系!”
中原兼久等家臣对主公的财政状况也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七人联合奉上表白心意的起请文,并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裤管跳下田地干起农活来。饭富信昌感动之余,却也坚持自己的决定:
“身为主公,怎能让家臣忍饥挨饿!”
生平第一次,饭富信昌感到肩头责任的沉重,即使是在堺为了一族的生存而努力战斗时,却也有昌次叔父总揽大局,自己只有做好份内的任务就可以了。而现在,这些才干超群的年轻人舍弃了武田重镇的山县、内藤两家而投奔的自己,也因此失去了在长筱合战后升迁的机会,如果自己再连家臣的俸禄都无法保证的话,那么这个主公当得也太失职了。
“家臣有家臣的义务,而主君也有主君的责任!”
这是长筱作战前,饭富信昌说服山县叔父发动兵谏的理由,此刻自然也成了信昌个人的信念。即使他想尽办法节省开支,但如果不向百姓征收年贡外的杂税或者动用领地的军役钱,那么财政收支依然是入不敷出。
为钱财而头痛的饭富信昌甚至渴望立刻从军作战,无论敌人是织田、德川,还是上杉、北条,自己拼了命也要将家臣的俸禄从敌人手中抢来。但这终究只是异想天开,无法可想的饭富信昌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借贷!
(虽然难以开口,但从叔父那里应该可以借到资金吧……)
饭富信昌首选的借贷对象自然是在身为饭富家家督的饭富纪伊守昌次。
饭富昌次近来虽被武田胜赖公逐渐加以重用,但其本身依旧只是富士乡一千二百贯的小领主,而且十年前家中变乱时散落在甲斐各地的饭富族人近百人也聚集到饭富昌次的领地上,单从帐面上的收支来看,饭富昌次的富士乡领地财政状况比信昌更加恶劣。
但别人不知道饭富一族的虚实,饭富信昌却深悉昌次叔父通过堺这日本第一商港,以铁和血聚敛了数额如何惊人的金钱!即使为了设乐原作战花费了巨额的金钱以雇佣纪伊铁炮众、资助势力衰竭的伊势、三河一向门徒起事,饭富家上下十年心血挣得的金钱依然有数万贯之多。
而且,饭富家潜伏在堺的商业势力虽被长筱战后警觉的织田信长连根拔起,但家中绝大多数人力物力早在战前就转移到骏河海港。在茶屋居作老爷子的主持下,饭富家的商贸活动日见红火,即使不动用以前遗留下的资金也足够维持领地上的族人家臣的知行用度。
但饭富信昌满怀希望的请款信却遭到了昌次叔父的无情拒绝。不但饭富昌次自己一个子儿也没借给侄子,他还以家督的名义命令饭富家中上下断绝对信昌的任何金钱往来。
如此冷酷决绝的行为令饭富信昌不敢置信,这还是那个将自己从小抚养、视若己出的昌次叔父吗?这还是那个将族人利益高于一切的饭富藤六郎吗?哪怕自己和饭富家毫无亲缘,就是看在同僚的份上也不能如此无情啊!
“当上了家督,成了胜赖公眼前的红人,叔父大人竟然变得如此无情吗?”怒火中烧的饭富信昌将昌次冷冰冰的拒绝回函撕得粉碎,拿起墙壁上悬挂的名刀吉川贝光就往屋外走去。饭富信昌虽然平时待人处世颇为平和,骨子中却奔腾着桀骜自负的武人血性,受到昌次的如此侮辱,饭富信昌心中刹那间充满被亲人背弃的痛苦和愤怒,铁青着脸只想冲到富士乡去找饭富昌次弄个明白。
但离开房间的纸门却被前来送信的町村彦左卫门堵住,他是茶屋居作老人收养的孤儿,肤色黝黑但目光深沉,是茶屋居作经商的得力臂膀。他和信昌在堺时是患难之交,此次充当饭富昌次的使者,张开双臂拦在门前,讥诮的目光无情地扫视着信昌,大声呵斥道:
“虎二,你还是个孩子吗?如此的举动,也太让人失望了!”
“混帐!你说什么?快让开!”被堵住去路的饭富信昌面对昔日同生共死的伙伴,勉强按捺怒气,只是伸手去推拦路的町村彦左卫门,“别再劝我了,彦左,我要去找藤六郎……”
信昌显然失算了,堵住门前的彦左卫门并不打算劝阻自己,而是猛地挥动拳头向自己面部击来。
“冷静一下你的发热的头脑吧!”随着彦左卫门的大喝之声,信昌只觉眼前黑影压下,同时鼻梁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过来。
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翻到仰卧在地上,手中长刀也飞到一旁的屋角。遭到重击的鼻梁没有丝毫痛觉,只感觉湿漉漉的,显然是流血了,而头脑也微微昏沉。
“混蛋!想打架是吗?”随手拭去鼻翼下长流的鲜血,饭富信昌彻底爆怒了,国字型的面庞上肌肉扭曲着,原本光洁的前额上暴起根根青筋,煞气腾腾。他鱼跃翻起,挥动铁拳向彦左卫门当胸击去。
“挨一拳还不够吗?那就多来几下吧,笨蛋!” 彦左卫门也不躲不闪,咬着牙硬撑着接下信昌的重拳,反手回击。两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各自身上脸庞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到最后竟抱扯着滚倒在地。
“你的首级都被我取下了,还不认输吗?”饭富信昌将彦左卫门摁在地上,右手勒住彦左卫门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着。
“就凭你这个三流武士?做梦!” 彦左卫门勉强飞起一脚,以膝盖将信昌顶翻,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胀红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以手肘向信昌压去。
两个人满地扭打、互相咒骂着,直到力气耗尽,各自精疲力竭却兀自不松开紧楸住对方衣襟的手。到最后,还是武艺精熟的饭富信昌占了上风,彦左卫门虽然身高力大,却也逐渐不支被压制住了,看着信昌那张满是淤青的面孔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彦左卫门忽然感到一阵无比的滑稽荒谬,竟松下手脚,纵情大笑起来:
“哈哈哈……”
“你笑什么!”饭富信昌兀自头脑昏沉、怒气勃勃,也不管彦左卫门的已经放弃了挣打,沉下一肘重重落在彦左卫门的小腹上。
“喔——”遭到重击的彦左卫门身体猛一蜷缩,口中只感到淡淡的腥味,却不呻吟出来,强忍住巨痛颤抖着声音呵呵笑道:“我是笑,身为武士却在地上和人扭打,十年了,虎二你还是没长进啊。”
“啊?”饭富信昌微微一愣,随即也抿起了嘴唇,松开纠住彦左卫门发髻衣领的双手,滚躺到一旁的地上,舒摊开肢体,放声大笑起来。
时光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十年之前的初次相识,那被商家打手满街追赶的落魄武士和街头行窃的穷困流民,在荒野之中互相误认为对方是追赶自己的人,同样是满地翻滚地扭打在一起。到最后,四天没进顿饭的彦左卫门生生饿昏过去,而负伤在先、流血过多的饭富信昌也昏死过去。若不是在街市中听到消息的茶屋居作带着昌次等人赶来寻找,恐怕两人早就葬身于野狗之腹了。
“哎哟……虎二,你下的手可真重啊。”刚才扯打之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一停歇下来,彦左卫门只觉得全身所有部位都酸痛难忍,连动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肋骨处更是有断折的迹象。
“彼此彼此,咳咳,你的拳头也不轻呢。”饭富信昌的伤势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体的皮肉伤痛还能忍受,但满脸的淤青却是三五天内消失不了的。
“那是你咎由自取!都已是一方领主,却还象个孩子似的盲目冲动,如此个性如何能在这乱世中存活?昌次大人可一点都没看错啊。”
面对彦左卫门的指责,饭富信昌也只能默默无语。一场扯打过后,发泄了大量精力的饭富信昌也冷静下来,能够正常的思考整件事情了。自幼被叔父教导长大,饭富信昌是向对父亲一样尊崇着昌次,这也是看到昌次叔父的回信无情断绝与自己的关系时,信昌会大失常态的原因。但冷静下来思考,深悉亲若父亲的昌次为人的饭富信昌却不难发现整件事中透露着的蹊跷,昌次叔父素来不是热衷于名利之人,在他的心目中,饭富一族的利益高于一切,没有子嗣的叔父绝对没有理由无情舍弃自己。而彦左卫门的言行举动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反倒是自己过于冲动了。
“……是我失态了。彦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当天下午,浑身酸痛的彦左卫门带着信昌的密函赶回了富士乡,而饭富信昌在闭门沉思了两天后,托在设乐原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山高信直介绍,向经营借贷业务的土仓老板酒屋佐助借款。
“抵押物嘛……”沉吟良久的饭富信昌终于下定决心,将身后刀架上的长刀取下递在酒屋佐助面前,“就以这柄胜赖主公亲赐的名刀吉川贝光为质,应该足够了吧!”
信昌的举动实在出乎山高信直和酒屋佐助的意料。
山高信直惊呼一声:“信昌大人,你这样做……”
酒屋佐助也不断地用衣袖擦拭着毫无汗泽的额头,神态紧张地嗫嚅着:“这、这、太过于名贵了,小的可不敢承受啊……”
饭富信昌却毫不介意地洒然一笑,以不能置疑的口吻,缓缓沉喝道:“这柄主公所赐的名刀,是我饭富家最为名贵的宝物了,佐助老板,你不会不接受吧。”看着酒屋居作面无人色的苍白表情,又看了看神态紧张的山高信直,信昌微微笑了笑:“放心好了,信直大人,这只是借贷的手续而已。难道你认为,我会让主公所赐的名刀,流落到他人之手吗?”
最终,接待的事情在信昌的强势主持下,以圆满而收场。酒屋居作满脸心痛地写下了自认为有借无还的借贷文书,而身为保人的山高信直也后悔不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等到最后,饭富信昌龙飞凤舞地写下花押,酒屋居作和山高信直连忙告辞离开,而作为抵押物的名刀吉川贝光依旧留在方丈间的刀架上。
站在寺门之口,目送着山高信直诸人急匆匆的离去,信昌的耳畔不禁回荡起当日彦左卫门转述昌次叔父的话语:
“你若满足于饭富乡七百石旧领,则所需钱物我当全数资助于你;但若心怀大志,扬我饭富一门武名,成就百世不泯之功业,则须自我磨砺,不能假他人之助!”
“你十年游历,亲自观察诸国地势险易、国人风俗、诸将政治得失及兵制等,可知何谓兵法之要?”
“所谓兵法之要,是以我实击敌虚。这个虚有军势之虚,也有心虚,古来被喻为奇兵的军略几乎都可以说是击人心虚。因此,最重要的是研究此状况下人心如何?彼状况下人心又如何?且如何可令使拥有五情六欲的我方军人作战,如何可令万千强敌皆不脱我指掌间算计,此等皆是人心之奥妙,非经亲身经历无以领会。”
“虎二,你亲睹天下各国国政军略,明了诸国虚实,自身军略精熟、作战骁勇,乃是大将之材。但天下武勇智谋之士何其之多,可万众景仰的名将,也只有甲斐之信玄公,越后之谦信公,相模之氏康公,西国之元就公,乃至如日中天的织田信长寥寥数人,这是因为他们不但文武兼备,而且能洞悉人心,具备领导万众的大将之器!你有如此之多优秀家臣愿意追随于你,这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了,但将器还尚须磨砺啊,先学会了解身边众人之心吧!”
“大将之器吗?”饭富信昌喃喃自语着,对于这虚无缥缈的说法他并不以为意,但叔父指出的兵法之要在于人心的说法却直指信昌心底。用兵就是用人,而用人须掌握敌我的人心,如此也正符合兵法所云的“知己知彼”的箴言。
而两日的闭门反思,信昌也着实醒悟到自身并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优秀的主君,如何治理领地、整顿军备,这些事务自己并不擅长,也没有一定的计划。可以说,从长筱合战之后,自己一直沉浸在志得意满的情绪中,若非叔父的当头棒喝,自己依旧会如此昏沉下去。
(无论何时,都不能为外物所障。我就从这饭富乡领地做起,学着了解人心、治理内政。叔父可以一手将衰落的家族重新复兴起来,我饭富虎二信昌,也定能将饭富家名扬于天下!)
第六章 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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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8 8:16:04)
“砰!”一声铁炮的轰鸣,四十步外摆放的厚一寸、一尺见方大小的樫木板应声破碎。
“准头不错,下次可以将木靶再往前放五步了。”饭富信昌还是平常那副沉稳的样子,但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才三天你就掌握了铁炮射击的诀窍,进步很快啊。“
山县昌纯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散发着袅袅青烟的铁炮,脸泛红潮、目露精光,兴奋地说:“真的吗?都是兄长你教导有方啊。”
山县家的知行地在骏河江尻城,但身为嫡子的山县源四郎昌纯要作为人质长年留在踯躅崎馆城外的武家屋敷之中,每日不是和武家少年们赛马比斗,就是跟随师范学习枪术兵法,经年累月下来,生活也着实乏味。
但长筱合战之后,山县昌纯惊喜地发现,自小失去联系的堂兄回到了甲斐,而且竟然是精通炮术的铁炮达人。象孩童有了新玩具般,在饭富信昌伤愈下地之后,山县昌纯隔个三五天就骑马赶上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从馆城来到饭富乡中拜访堂兄。在信昌这里,山县昌纯如出笼的鸟儿般逍遥快乐,可以向堂兄学习铁炮射击的技巧,可以向兴津安元、中原兼久等人讨教枪法,就是和堂兄随意聊天,听他叙述着甲信远骏之外天下之间各国的风土人情、大事逸闻,也令年青质朴的山县昌纯心驰目眩、憧憬不已。在山县昌纯的心中,对信昌这游历天下、见识广博的堂兄,也钦佩不已。
“呵呵……“对堂弟的夸赞,饭富信昌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不置可否。他抬头看看日头,已是日近中天,便嘱咐山县昌纯说道:
“源四郎,你自己继续练习一下吧,小心射击过多铁炮枪管会过热的。我先回去了。”
对信昌的提前离去,山县昌纯也习以为常了。每天清晨骑马挥枪锻炼过身体之后,饭富信昌就要坐到方丈间内,开始一整天与帐本数字打交道,偶尔也会亲自拿着帐册,带上从商家借来的算师下到乡间村头,去亲自丈量房屋土地。
“如商人般纠缠于帐本数字,简直有辱武家男儿的英名。”平日和信昌往来的武田家同僚们曾委婉地提出类似意见,但饭富信昌听闻之后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依旧执着地和案几上的帐册数字奋力搏斗。
就连部分家臣也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并非对主公有什么抱怨,只是以为是领地的收支过于紧张、加上借贷的压力才使主公不得不委曲自己,亲身整理财政。
“都是我等无能,不能为主公分忧。”连老成持重的奥津义直、文武兼备的中原兼久都做如此想法,他们几次向饭富信昌进言,请求削减自己的知行。“我等和岛正清等人同时投入主公麾下,并无别的的功劳,知行俸禄和其他家臣一样就可以了。”
直到这时,沉浸于数字之中的饭富信昌才醒悟过来,自己要磨练将器,却连自己身边家臣的心理都没有摸透弄清。
“是我疏忽了,应该先和大家讲清楚的。”饭富信昌召集来所有的家臣,指着方丈间案几上高叠发黄的卷宗帐册询问众人:
“这些是什么?”
众家臣面面相觑,不知主公意有何指。中原兼久灵敏地试探回答:“这些帐册,可是代表在着赋税钱粮?”
“是,但也不尽然。”饭富信昌沉声解释:
“一般而言,中下级的武士将领只需在战场上一往无前、斩将夺旗便能算是出色,而做到了统兵的大将后,就要开始考虑多方面的问题,例如兵员的增减配备、兵粮的征集发放、军资金的调度使用等。如果不了解领地的人口、收成,筹集到充足的资金,合理安排好人力物力,如何才能充分动员领地内的战力和敌人作战?大将和领主是一体两面的,现在我是在领主的战场上和领地的帐册数字作战。”
众家臣依稀有些明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他们也跟随主公投入到新的战斗当中,岛正清、兴津安元两人依旧训练领地内的士兵,奥津义直指挥着农民修缮道路、整固河渠,能言善辩的松冈赖宗从骏河的商人处购买来耕牛、食盐,粗通算术的中原兼久、矢岛定秀、村越植行三人忙碌于丈量田地屋舍、统计人口姓名。而信昌家上下团结奋战的实际成果,也逐渐显现出来:
“桐原村饭富军志贺右卫门。知行一贯五百五十文,新收入四百文。计收入合一贯九百九十五文、房屋合一栋一百二十文。免纳税。”
“桐原村志贺又左。本一贯文,新收入三百文。计收入合一贯三百文、房屋一栋合一百一十文。可纳税。”
“桐原村吉五郎。本九百文,新收入五十文。计收入九百五十文、房屋一栋合七十文,可纳税。”
……
饭富信昌对领地内人口田赋屋舍财产的检查登记是从十月初二开始的,到十月十三日,已完成了对领地内桐原村的检地,原先石高只有二百七十石的小村落,竟然检出在山坳间开垦的新田二十八反六町,可以增收粮食三十七石之多,栋别钱多交纳了三贯六百三十文。连军役人口也在减免新纳赋役的条件下增加了三人。
(如果将其他的村落一一检地,家中的收入至少能多出四十贯!军役人口也可以相应增加!)
辛苦多日的家臣们由原先的将信将疑一下子变得狂热起来,他们加倍努力地工作着,而饭富信昌也在对帐簿数字的核算检查中,对自己的领地熟悉起来。
(领地间的产物,除了小麦之外,还有诸如山果干、竹器、陶器等特产,可以在骏河那里卖上个好价钱呢……)
甲斐穷山瘠壤,作物不丰,但山野之民自给自足,却锻炼出一双双灵巧的双手。象饭富乡村民自己晾晒风干的山果肉脯、亲手制作的陶器竹器等物品,在游历了各国的饭富信昌眼中,虽然样式失于简陋,但稍稍改进一下外观,着实不比出云、野州等地的名产逊色。
原本是迫于自我磨练要求而专注于领地庶务的饭富信昌,却在治理领地的过程中逐渐沉迷于发掘领地潜力、让领地日渐繁荣的乐趣中,对领地外的庶务基本上不闻不问。但他并没有忽略十月十五日从踯躅崎馆城内发布的一条重要命令:
“兹……领国日久,山川河流更改领地,以至所领知行增损、所纳赋役不公,滋生纷扰……特于年后检地各国,一应家臣国人寺庙也在检查之列。”
这次检地名义上是由于武田家臣的领地纠纷而引起的。信浓小县郡前山城主伴野又一郎和同族的伴野贞秀,两者的知行地都在小县郡西侧,隔着贺川相邻。领地纠纷就是因河川改道而起。贺川每隔几年就要泛滥一次,有时候是连续两三年泛滥。因为没有河堤,河川每次泛滥后就发生变化,境界线也消失不见。数百年来,河川频频改道,曾是河床之处变为陆地,曾是陆地之处又变为河床。
本来贺川两岸一千六百贯领地都是为当地国人伴野氏世代所有,贺川改道对伴野家而言也不过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但自上一代领主伴野贞庆逝去后,贞庆幼子又一郎继承了贺川东岸的九百贯领地,而贞庆之弟伴野贞秀则拥有西岸七百贯文领地。伴野家一分为二。
两家领地就此因为贺川改道而混淆不清,虽说起来两人是血缘极亲的同族之人,但从此为领地利益而纷争不止,也非始於今日,已经争了好几年。但今年贺川泛滥极为严重,河道向西岸弯曲延伸成一个“几”字形,占去了伴野贞秀数十贯文的良田,因此,双方争得尤其厉害,大有准备干戈相向的气势。最后,在邻近国人的劝解下,双方向武田家提出申诉。踯躅崎馆城也因此下令在领国间重新检地。
大名检地本非稀奇之事,武田家在信玄公时代就曾多次检地,无论所为名目如何,其目的就是为了将国内新开垦的新田掌握起来,从而增加收入,扩大兵役范围。现在距离上一次永禄十一年的大规模检地已有七年时光,又有长筱合战甲军损失惨重之背景,事实上武田家臣国人也都对检地有所准备,本不会激起什么纷乱。倒是此次检地的主持人颇引起武田家上下的窃议:
“如此重要之事,竟让这个一步登天之人主持?”
踯躅崎馆城发出的检地命令中,主持检地事务的主官是年过花甲的堪定奉行大井监物虎昌。这位老人家是武田一门老臣,当主四郎胜赖的祖母、先主公信虎的正室就是大井监物的长姐。但让耄耄老者主持甲信远骏及三河、上野部分郡乡合计百多万石庞大领地的检核之任,实在是太过于儿戏了。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聚集到署名为副手的权武者奉行饭富纪伊守昌次身上。
“看来,叔父会遇上点小麻烦。唔,不用去管他,既然主动提出检地的进言,叔父一定早有周全的准备才是。”饭富信昌敏锐地察觉到昌次叔父即将面临的难题。而且正如他所预料般,纵然是新任甲斐名门饭富家的当主,寂寂无名的饭富昌次依然不被武田家上下所重视,偏远一点的国人豪强甚至暗中不屑地议论着:
“不过是区区一千两百贯的小人物。”
但经常出入踯躅崎馆城,知悉长筱合战背后隐情的武田重臣们则深吸一口冷气:“纪伊守大人可是兵谏的主谋啊……主公竟然……”
长筱战后,在武田胜赖默许之下,参与兵谏事宜的甲军重将都主动淡出了权力中枢:武田信廉隐居骏府,武田信丰坐镇远江,内藤昌丰回到上野,山县昌景长居江尻,一条信龙迁往伊那……没有了老臣掣肘的武田胜赖罢黩了无能的信浓派旧臣,大力提拔了一批在长筱合战中表现活跃的新锐将领,如此气象令武田家上下大为喜悦。但原宥有犯上之举的饭富昌次已是宽宏大度,若再将其委以重任,传扬出去,那胜赖公颜面何在,武田家纲纪何存?
武田家上下对检地一事,尤其是检地主官人选颇有议论,这些议论也被伴在胜赖侧近的伽众传入踯躅崎馆城中。而处于议论核心的饭富昌次却饭富信昌预料般早有心理准备,对外界的言语毫不理会,径自召集培训办事人员,整核库存的各类文状帐簿,为一个半月后的检地做着种种准备。实际上,这次检地之举乃是昌次在石水寺觐见武田胜赖时提出的“石水六策”之一,也是武田胜赖顶住家中上下的非议起用自己后的第一个严峻考验,武田胜赖对自己的信任倚重能否维持下去、自己暗中筹划的大计能否实现,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
但似乎老天也在和饭富昌次做对一般,检地命令发布七天之后,武田家上下最不愿看到的事情出现了:西面的夙敌织田家向武田进攻了!
各地的探马流星般穿梭在踯躅崎馆城与前线之间,流水介的将织田军的行动态势报告过来:
“十月二十二日,织田家泷川军从伊势出发,经尾张、入三河,八千军势现驻扎在牛久保附近,动向不明!”
“九鬼水军主力从伊势湾出动,计有大小安宅船七艘,关船、小早八十余艘,荷船、井楼船二十艘以上。行踪不明!”
“织田信长委任嫡子信忠为总大将,军势两万之逼岩村城,东美浓国人纷纷叛离投奔织田麾下!”
踯躅崎馆城的阵鼓早已敲响,武家屋敷中的一员员武田将领迅速会集到馆城内的评定间中。他们个个面色沉凝,显然为已然到来的大战忧心不已,但每个人眼中闪过的坚毅神色,却显示出甲信男儿英勇无畏的武人气概。
主持军议的是武者奉行原昌胤,他先通报了最新的军情:东美浓岩村城守将秋山伯耆守信友面对织田大军压境,先行主公出击,以七百兵力伏击了织田先锋队,斩首一百七十余级后主动撤回岩村城,准备笼城作战。
“东美浓虽然国人尽叛,但我军据有难攻不落的天险岩村,城中有充足的水源,囤积的兵粮可支半年,伯耆守大人更是智勇兼备的名将,织田军纵有两万大军却也难以奈何我军。反倒是三河的泷川势对我家三河设乐、远江滨松一带虎视眈眈,又有德川家和九鬼水军的配合,实在是我家心腹大患!请先出兵三河吧!兵法云‘避实击虚’,我军只要击溃了三河一路的敌军,东美浓的织田军独力难支,势必被迫退兵。”
首先发言的是曾根下野守昌世,他是信玄公晚年亲力栽培的得意将领,在与北条军决战的三増峠合战中,担任监军一职的曾根昌世临危接替战死的浅利信种指挥军队奋战到底,为武田军最终获胜立下大功。此后,在武田家多次出兵征战时,曾根昌世也表现活跃,为武田少壮派中的领军人物。但年轻人难免有心高气傲的举止,惹得继任大位的武田胜赖心中不快,三年间一直在骏河投闲散置,长筱合战也没有出阵的机会,直到武田胜赖励精图治、提拔新锐人才得到再展身手的机会。
有第一人发言,其他诸将也纷纷表示自己的观点。象多田久藏、米仓忠继等年青将领将领多附和曾根昌世在三河与敌决战的观点,而以横田十兵卫纲松为代表的中坚派将领,则一力坚持先支援美浓。
“下野守大人考虑欠妥。”横田纲松向盘坐在主位上的武田胜赖欠身施礼,毫不客气地指摘曾根昌世。他是武田谱代重臣原美浓守虎胤的长子,原名彦十郎直胤,后来过继给了在“户石崩坏”中殿后战死的横田备中守高松,继承了横田家名。横田纲松不但生父、继父都是武田重臣,而且他自己也是从十六岁初阵至今,二十七年浴血沙场、获得感状十九张的杰出大将,无论是家世还是个人资历都不是新崛起的曾根昌世所能比拟。
“主公,三河的泷川势不足为惧,我家有武田典厩、三枝勘解由等能将防守前线,后方有伊那的一条右大夫、骏河的山县大人等重臣坐镇支援,足以抵挡泷川八千军势,水军方面土屋贞纲、向井父子都有一战之能力,还有相模水军可为奥援。三河的战事实在不必担心。倒是岩村一方,秋山大人虽是智勇兼备的名将,但困守岩村孤城也是岌岌可畏的。现在已近十一月,若不及时增援的话,等入冬雪落后,我军纵然有心出击,也通不过信浓国境的深深积雪。还是先救援东美浓吧!”
每到冬天,信浓通往美浓的东山道都会被厚厚积雪所封锁,连木曾川都会被冻结,直到来年的二三月间才能冰消雪融。在这冰雪封山的三四个月中,大队人马决难翻越积雪没膝的崇山峻领从木曾口向东美浓出动,也就是说岩村城至少将在敌人的重兵围攻下苦守近半年之久。
秋山伯耆守再能征善战,若要在场众人担保岩村城可以支持半年不落,却也没有一人敢做此壮语。毕竟,岩村城乃是武田家好不容易才在东美浓扎下的据点,有了这么一个立足点,武田的大军两日即可攻到岐阜城下,背叛的东美浓各郡也能随时征服,如此要地实在不容有失。而秋山伯耆守信友也是武田家的重臣宿将,如不前去救援,任其城破身死,那么武田家势必被天下人所耻笑。
在座诸将都是历战之能士,深悉个中利害,曾根昌世也不例外,但他依旧据礼力争,坚持自己的观点:
“东美浓的敌军可有两万之众,我军要出动多少才能解岩村之围?而且织田军离岐阜不过两日路程,随时可以增兵作战,我军能够在大雪封山前击退敌人吗?一旦后路被冰雪封堵,粮秣断绝,我家出战的大军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会冻饿而死!只有出兵三河,击退泷川势,做出向尾张出兵的举动,织田家才会心有顾忌,不敢全力攻打岩村城!秋山大人乃是我家栋梁,他一定可以坚守住城池的!”
评定间顿时成了成了激烈的辩论场所,主张支援美浓的将领坚持己见,一力出兵三河的众臣也寸步不让。双方都是久经战阵的军人,各自都有切实的证据来力证自己的观点,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主持军议的武者奉行原昌胤也只能连连呵斥声音渐大的众人“安静!安静!在主公面前,怎能如此失礼!”可他除了强制众将恢复安静,却也拿不定主意。
从理智上说,原昌胤赞同曾根昌世不在降雪封山前贸然出兵的观点。他深知甲军现在的重整工作刚刚开始,长筱合战时损失的元气尚未恢复,着实无力与织田主力再度会战。如果能坚持到明年开春之后,有了四五个月的休养整顿时间的话,恢复战力的甲军胜算将大大增加。可万一在冰雪封锁国境的漫长时日中,岩村城失守事小,秋山信友一旦战死或被迫变节,对家中上下的冲击之大是武田家绝对难以承受的。自从穴山信君在设乐原临阵叛变之后,武田家上下隐约弥漫着一种相互猜疑的气氛,连信玄公之婿都不看好武田家的未来,那么家中之人又有哪个是可以信赖的呢?幸好,长筱合战终究是武田军获胜了,虽然甲军的伤亡极为惨重,但终究武田家守卫住了新拓张的领地,战胜的喜悦和甲军战无不胜的威名也冲淡了家中的不和谐气氛。但如果此次秋山大人一旦发生意外的话,恐怕连胜赖公自己也会产生某些心病吧。
原昌胤顾虑重重,而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也左右为难。比起兵法军略上的师范,武田胜赖在政治上看的更远:秋山信友的领地下伊那隔着崇山就与信浓接壤,一旦秋山信友在没有援兵救援的情况下,愤恨投向织田,那么他在信浓的领地势必会发生异动;而秋山信友素来与木曾福岛城主木曾义昌交往深厚……虽然义昌是自己的姐夫,但当岩村失守、木曾谷直接暴露在织田军兵锋之下,前面又有穴山、秋山的先例,一直桀骜不逊的木曾义昌会否出现贰心,这可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军议召开至此,已有近半个时辰了。看着殿前的众臣依然争执不休,一直静观不语的武田胜赖沉吟良久,心中终有计较。他正准备做最后的裁决,眼尾的余光忽然扫到坐在右首中列、面露矜持笑容的饭富伊予守昌次。武田胜赖心中一动,袍袖一举,殿前众臣一起安静下来,静候主公发话。却听武田胜赖沉声问道:
“伊予守,你有何见解?”
放着家中众多的名臣宿将不去询问,主公反而亲诘新露头角的饭富昌次?在场的众臣无不对饭富昌次投去讶异的目光,不少人暗暗将饭富昌次在主公心目中的地位提高一级。
身为众人注视焦点的饭富昌次却是自信而洒然一笑,双臂一张伏于地上,向武田胜赖深施一礼,抬起头来郎声说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拔城’,织田大军困顿于我家坚城之下,实属不智。我军无须出动一兵一卒,只要一二能辩之使臣,即可……”
饭富信昌正侃侃而论,评定间外忽然一阵人声嘈杂,“呼喇”一声评定间的纸门被侍卫拉开,一名使番气喘吁吁地滚爬在回廊之下,焦急报告:
“主、主公!飞騨江马家内乱!高原诹访城主江马时盛被毒杀,其养子庆盛大人被越中中地山城主江马辉盛讨杀!现有江马十骑党的稻田五兵卫盛休大人已赶到馆城外,请求我家支援!”
举座皆惊!
头缠白布、满面倦容的稻田盛休在侍者的引导下来到偏殿,被意外情势中断军议的武田军臣们早就转移到此处静静等待了。稻田盛休是江马家有数的名武士,其仪表也是个面容刚劲、骨骼粗壮的健硕男儿,但在乍逢惊变、舍生忘死地从乱军中突围出来,又连续多日长途跋涉赶到踯躅崎馆城来,饶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了。稻田盛休强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沙哑着嗓音,悲愤莫名地向武田君臣交代了江马家变乱的经过,并奉上了现在飞騨平汤金山主持抵抗乱军事务的麻生野右卫大夫直盛的求援书信:
“家兄时盛不幸为逆子所弑,家中内乱。现在同族之人互相攻杀,敌我难辨;相邻国人,虎视眈眈。江马家已到存亡危急之刻,想必武田殿下已有所闻。我等此番众心一致,欲与暴恶贼党决一死战,未知阁下能否助一臂之力?又,家中继承人庆盛大人身亡,我等衷心期盼信盛少主回国主持。既有求於殿下,本当我等亲往诉愿,然悍敌来袭在即,不克离此,敢遣使者往诉,无礼之处,尚祈见谅!”
江马氏本是依附武田的飞騨国先方众,此次派遣使者前来诉求支援,本是武田家义不容辞之事。但细细询问了稻田盛休江马家内乱经过的武田家上下,却都沉吟起来。原昌胤是老习惯地双手抱胸、闭目沉思;曾根昌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头脑中在飞快地思索;横田纲松面色如水,冷峻无波;而一向谋定后动的饭富昌次,一时半刻也推算不清这突生的变数于现下武田家大局的影响。
确实,江马家虽是飞騨东部一方土豪,但这次的家中变乱却隐约透露出了飞騨周边的武田、织田、上杉三方强国的身影。
飞騨一国地广人稀,领内崇山叠起,石高不足四万石,人口不到十万人。就是这狭小贫瘠的领国内,自南朝国司姊小路氏衰亡后,国人豪强各自兴起,如广濑氏占据国府,小岛氏盘踞吉城,内岛氏称雄白川乡,三木氏则以飞騨南部的樱洞城为居城,借姊小路氏的名义制霸飞騨一国。就这势力狭小而又四分五裂的飞騨一国,其地理位置偏偏夹在北部的越中、东部的信浓、南部的美浓三国之间,而上杉、武田、织田三方豪强也纷纷拉拢飞騨的有力国人靠向己方,而飞騨的国人也在三大强国间如风中柔草般摇摆不定。
例如永禄七年,尚叫做饭富源四郎的山县昌景率领三千武田军势越过信浓、飞騨两国交界的安房峠,飞騨国全境降伏,一向与越后的上杉家关系密切的三木氏也向甲军献上了人质和效忠誓书。但武田刚刚撤兵,三木家当主三木自纲就迎娶了美浓国前国主斋藤道三的幼女,不但给自己联姻了美浓国大名斋藤氏,也和日后崛起的织田信长攀上了连襟。从此,三木家就在上杉和织田间摇摆不定。
飞騨的险峻山地,不但滋养了活跃于乱世、朝秦暮楚的三木氏,也抚养着忠诚质朴的山野武士。世代领有飞騨国东部吉城郡高原乡的江马家当主常陆介时盛,自从弘治元年与武田家相通以来,作为飞騨先方众一直对武田家忠贞不二。虽是仅仅三千贯文的小领主,但江马党在武田军的配合下,竟然攻克了攻取了心向着上杉谦信的椎名康胤的居城松仓金山城。
“我家得以拜领越中新川郡的两万五千贯文的领地,实在是托了武田家的庇佑。今后一定要更加忠诚地为武田殿下效力!”
面对领地一夜间扩大了近十倍,江马时盛是对武田家宣誓忠诚,而且名实相符的守着领地当武田的部将,甚至还将次子信盛去踯躅崎馆城当人质。可是,长男辉盛却与父亲有着不同的想法:
“身为战国的男儿,就应该想法设法出人头地。我家现在已有了相当的实力,完全可以作为独立于武田之外。即使与武田合作,我家也应该是以平等的地位与其交往才对。”
年少气盛的江马辉盛做出对武田家不满的激烈表态之余,也知道如果触怒了武田,等待江马家的只会是灭顶之灾,于是他选择了依靠近在咫尺的上杉来对抗遥远的武田。
对于江马辉盛这种背弃恩主投靠敌人的做法,江马时盛深深感到忧虑,如此行为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盟友和家臣的信赖?在苦劝儿子无果的情况下,江马时盛将新开拓的越中领土都交给了长子辉盛,自己带领族人返回高原乡故土,并且向踯躅崎馆城内的武田信玄表白了自己的忠心:
“从此,飞騨国的江马时盛与越中国的江马辉盛大人再无关联。我高原乡江马家的继承人将是在踯躅崎馆城的江马信盛。”
武田信玄对江马时盛的行为表示理解,并好言安慰。虽然出兵攻打下的越中领地又投向了上杉一方,但江马时盛的忠义之举也是能够促进武田家内部凝聚力的一桩美谈。至于江马时盛的话语是否是真心,其行为是否有意在上杉、武田两家的夹缝间保全江马一脉,这些事情老于世故的武田信玄也不会过于计较。
倒是刚刚元服的江马信盛对代替兄长接替家督的安排表示了不安。从小和兄长一起长大、对兄长个性了如指掌的江马信盛以和其年龄不相符的冷静表情拒绝了父亲的好意,且做出了残酷的预言:
“父亲大人,我讨厌兄弟相争。你的安排会使我和兄长终有一天兵戎相见的!”
江马时盛面对幼子冷峻无情的目光,竟然感到一阵寒意。在反复劝解也无济于事的情况下,江马时盛不得不孤身返回了飞騨,而江马信盛令人惊讶的举动却被武田信玄所欣赏,从此成为了武田家统率骑马三骑、足轻十人的将领。
转眼间,十多年已经过去,武田家的大名已是四郎胜赖,江马信盛也积功升为了骑马十五骑、足轻七十人的大将;江马辉盛在越中新川郡中地山筑城,统治立山山麓一带,而飞騨国高原乡的江马家也立了时盛之弟、麻生野右卫大夫直盛之子庆盛为继承人。
稻田盛休回忆起当日江马时盛暴死身亡的场景,满面皆是悲愤痛心之色。
“九月间,主公曾宣布将在明年新春隐居,庆盛大人将继任为江马家督,我家上下无不欢欣鼓舞。但九天之前,近侍忽然发现主公在诹访城的起居间内中毒身亡,家中慌乱之际,竟有近侍出首指摘柿下助左卫门雅房大人勾结三木家,毒杀了主公!”
柿下雅房是江马家笔头家老,侍奉了江马时经、江马时盛父子两代,只要看看他那颗皓然白首,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种污蔑之词。
“当时主持大局的是麻生直盛大人,他下令封锁主公的死讯,并对近侍们进行拷问,但刚刚行刑却发现近侍们都被毒杀,同时城中水源也发现下毒的痕迹。整个城中上下顿时慌乱一团,人们都往城外逃跑,主公逝世的消息也泄露了出去。当天晚上,边境就有快马回报,周围的三木、小岛等家都有动员的迹象;而次日傍晚,江马辉盛的八百越中势就兵临诹访城下。”
“来得好快啊!”听到这里,武田家上下都面泛怀疑惊叹之色。从越中新川郡到高原乡要翻过高数百尺的山峠,渡过津川,光行军就要花上两天左右的时间,如果江马辉盛恐怕是在父亲身亡的同时就动员军队出发了吧?
稻田盛休接下来的的叙述证明了武田家的猜测。面对突如其来的江马辉盛大军,心存怀疑的麻生直盛下令笼城戒备,却没想到变生肘腋!江马家最强的武士团体十骑党,竟然有三人勾结叛乱,大宅佑吉打开城门放入越中军势,结城久藏带领叛兵占领了军备库,而佐藤十郎左卫门清嗣更是亲手刺杀了少主江马庆盛!
“贼军攻入了诹访城,我等不得不弃城突围。现在高原乡十二城已有八城倒向了贼军,麻生大人正倚靠平汤金山的天险来拼死抵抗。在下突围求援之时,山中可以作战的男丁不足四百人,尚有老弱妇孺七百余人,粮食和医药都极为断绝。请武田殿下念在我江马家数十年忠心如一日的情分上,速发救兵吧!”
稻田盛休拼命地以头抢地,他的诉求已说到如此的份上,即使武田胜赖还没有拿定最后的主意,却也不能不先表明态度,以免冷落了家臣国人之心;而且现在岩村正受到织田军威胁,江马家的高原乡正好和美浓的木曾谷、东美浓的岩村构成了三角形的攻防支撑体系,其战略地位对武田家而言更加重要,也万万不能有失。
“我答应你们的要求。江马家是我家最亲密的盟友,时盛公对我武田忠贞不二,信盛大人更是我武田家功勋之将。现在江马家既然有求于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至于用什么方法相助,我还要研究研究。总之,我必定会以某种行动援助的,请你放心。先下去歇息吧!”
虽然没能当场得到满意的答复,但稻田盛休知道如此大事武田家确实需要郑重讨论后才能做出决定,他也只能先行退下。
而留在场中的武田重臣们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如何应对岩村、三河的织田攻势还未有定夺,现在又新添了救援飞騨江马家的重担,这一件接一件的巨大压力着实令众人都感到一阵窒息的紧张和压抑。现在武田家已经面对一个旗鼓相当的强敌织田氏,如果因飞騨国之事将江马辉盛背后的越后上杉氏也牵扯进来……即使是再豪勇的武将,忆及那惨烈无比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忆及那天人般的越后军神,也不紧英雄气短。
即使信玄公复生。同时与今日之织田和上杉为敌,纵然是百战不殆之甲军,又能有几分胜算?
当天的军议,直开到傍晚时分方解散。而群臣各怀心思散去之后,武田胜赖却有留下原昌胤、迹部胜资、饭富昌次、横田纲松四人,在起居间中继续密议……
次日清晨,踯躅崎馆城中使番四出:
一骑飞驰到千曲川之畔。在屋敷内侍奉卧床休养的老父的俊秀男子拆开信件,轻轻展开,唇上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目光随之飘向屋堂正中供奉的一件红色挂铠,那胸口标识的“十曜”之纹殷红似血……
一骑飞奔到巨摩郡甘利乡。正赤着膀子带领家臣在田地中深翻碎土的黑壮汉子仰天大笑,随手将手中的锄头扔还给一边的农民,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