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夜深人静,铁柱因着欲行不轨之事,行走间提心吊胆,神色仓皇。突闻桐娘一声暴喝,登时脚步一顿,浑身僵住。

    说起狼山沟,虽也处在半山里,可实是个鸟不生蛋的荒僻山村。莫说狩猎捕食,就连土壤肥些碉地都少得可怜,一年到头田中几斗粮根本不够家里的用度。荒山野岭出刁民,这话儿一点也没说错。按说全村都为郎姓,平日里临着寻事的外村人也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本是同根同源。奈何郎家村里整日没个安宁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能掐个半月,干架斗殴更是常见。说到底都是贫穷的缘故。

    狼山沟里生计艰难,故而嫁到距镇子不远地界的莫老太,那便是鸡窝里出来的凤凰,彻底得了福气了!因着这个缘故,前年铁柱娘子产下大儿,怀里还未抱熟,便听闻莫老太想将孩子过继的念头,当即喜极而泣。虽说先头铁柱爹娘,也就是莫老太的兄嫂约莫一开始不甚乐意,可后来嚼出味儿来了,自家大孙子跟了莫老太既能过上好日子,那还有甚可纠结的呢?

    更不必说,在铁柱眼里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儿!莫说养个几年过继,莫老太便是想立即抱走大儿,铁柱也是没个二话的!不论如何,这娃子是他郎铁柱的亲生小子,将来长大了还能不认爹娘?况且有了这个由头,日后莫家的家财可都是他大儿的了,儿子的可不就是老子的?他可是心中门儿清的很,幼时大姑时常往家中哭爽莫家压根不是莫家亲生的。既是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要是跟他大儿争抢家财,他便把此事抖露出来,且看那莫二可还有甚脸面见人?

    郎铁柱这般想着,素日安睡时都咧嘴乐得开怀。奈何乐极生悲,前些自己莫老太竟捎来消息,说是恐怕这事儿要黄了,当即闻言铁柱心里就是一抖,只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不及思量,郎铁柱眼睛一眯,吩咐自家娘子收拾行囊,登时抱起大儿便动身来了莫家。

    进莫家伊始,铁柱便将莫家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待享了香喷喷的鸡汤,又瞧着大儿口里吞咽着精贵的米糊,一时间五味杂陈,心中越发打定了主意,这莫家日后定是他郎家大儿的!然而饭毕,莫老太的一番话,竟生生要将他的念想掐去。铁柱咬牙切齿,自家姑爹竟老糊涂了不成,说甚二房既有了莫儿,自不需得过继外人子孙!莫二一个野种,他的孩子竟还比大姑的亲侄孙血脉亲近不成?

    这般想着,郎铁柱索性将心一横,见莫家此日无人,顿时生出狠意,恶从胆边生,径直趁晚窜入二房,抱起这野种便快步向后院走去。

    桐娘浑身气得发抖,看着莫老太的侄儿转过身子,登时视线犹如利剑般射去。她盯着前方的莫儿,不由自主地紧紧搂住怀里铁柱的孩子,手指却颤得厉害。

    那厢铁柱一见桐娘挟持着他家娃娃,登时顾不得心虚,怒火直接涌上心头,目光中露出一丝寒气来,嘴里骂道:“你个臭婆娘,想对老子的娃娃作甚?”

    闻言,桐娘却倏地平静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你何不先说说,三更半夜的,你突然闯进屋抱走莫儿有甚恶毒心思?”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今日你若伤了莫儿半毫,我必同样加诸在你家娃娃身上!”桐娘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可心中却着实慌乱。她心中惧怕,怕铁柱伤了莫儿,只能这般威胁。可若说实打实,铁柱敢做的,她却不能做。这般想着,桐娘愈发痛恨眼前这人!

    铁柱听着桐娘言语,顿时含怒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却并不将桐娘放在眼里,心里怒得是她竟敢如此说话,可丝毫不信这区区一介妇人敢这般行为!铁柱顿住身子,朝桐娘打量过去,冷不妨见桐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似要吃人一般,登时吓了一跳,脚下退了半步。

    正僵持间,莫老太哆嗦着嘴唇匆匆赶至。一见当前场面,眼前一黑,几欲昏倒。莫老太狠狠将舌尖一咬,将打颤的腿立定,环顾四周,发觉此时已闹得邻里左右皆亮了灯火,这会子映得莫家院内的场面愈发清楚。

    莫老太顿觉脸面火辣辣,愤然大喊道:”你们这是干甚?”停顿了一下,莫老太转头目光炯炯盯着侄儿,不悦道:“铁柱,大半夜的你何故到了这?你竟,竟还抱着莫儿……”话音未落,莫老太眼神闪了闪,想着平日里老实敦厚的侄儿,一时竟觉得铁柱陌生不已。

    “大姑!”铁柱见莫老太神色一变,顿时干笑几声,强行解释道:“我方才是想抱着娃娃起夜,没成想我家娃娃和莫二的身量仿佛,一时竟看错了!”说着铁柱又瞧着桐娘,打着哈哈道:“弟妹许是想到了别处,惊叫连连,吓得我冒了一身冷汗。不过也怪着我大意过头……”

    这话一出,竟是将错处都揽到了桐娘身上。许是莫儿也觉得不平,当即嗓子一扯,大哭了起来。一时间,两个小娃娃的哭声此起彼伏。莫老太顿觉耳边嗡嗡不断,烦扰不已。方才对铁柱的不满此刻也消了大半。

    可桐娘却知,眼前这人满嘴胡言乱语。方才闯进屋来,分明是直接冲着莫儿的木床而去,半夜三更如此行事,若是心中没鬼简直瞎话!可瞧着莫老太的神情,竟是将铁柱这胡诌的话默许当真,不知是心寒还是怎地,一时间桐娘感到钝钝帝,口里一字一顿道:“娘,方才表嫂适意开了门来,让他抱走莫儿!现在又怎地能信他的胡言乱语?”

    闻言,铁柱娘子登时脸色惨白,双目含泪瞧着桐娘怀里的娃娃,也不敢出言辩解。莫老太却是面色不耐,媳妇平日不声不响,虽甚是勤快,可性子着实不讨她的喜欢,犟脾气不服软真真烦死个人。莫老太撇了撇嘴,见自家侄儿跳脚又要争辩,径直冷着脸从他怀中将莫儿抱起,转身快步走至桐娘身爆搭手将两个小娃娃换了过来。

    桐娘重新将莫儿抱在怀里,见他顿时停了震天的哭闹,乐呵呵地攀着自己的肩膀,想到方才的凶险,一时间眼泪汹涌而下。谁知,桐娘还未缓过气来,便听得耳边传来莫老太不满的话语:“既是一场误会,解开了也就罢了。休要在胡闹惹邻,抱着孩子回屋去!”

    闻言,桐娘登时心下一冷,瞅着莫老太便道:“娘,方才莫儿可是险些出了事,你难不成这般就算了?”

    “那你要如何?”莫老太白眼一翻,瞪了桐娘一眼,阴着脸道:“方才铁柱都说了,你一惊一乍的也就算了!如今大半夜的,还要不依不饶不成?”莫老太这话,铁板上定钉,摆明了要替她侄儿铁柱撑腰。

    莫老太这话一出,一旁碟柱登时眼睛一眯,心中得意非常,瞅着桐娘皱眉的模样,乐呵呵地开口道:“弟妹,你也别这般不懂事了。要我说,你这样胡闹,在我们狼山沟里,奏是婆婆不言语,相公也会好好教训一番!”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如今二表弟不在家,你这般不将自家婆婆的话放在心上,怕是不好吧?”

    闻言,桐娘还未言语。莫老太心中一暖,觉得娘家侄儿就是替自己着想,旁人纵是如何也比不了的!转身一瞅媳妇,莫老太顿时脸耸拉了下来,愈发看桐娘不顺眼了起来。

    见状,桐娘心中顿觉讽刺,开口便道:“既是如此,那便等我相公回来,你自可去找他来教训我。待看他会如何?”这话说得极慢,伴着夜里的寒风飕飕,莫老太登时一个激灵,马上想到了不久归家的莫老头,几乎一瞬间双膝一软,惶惶不安了起来。

    话音一落,桐娘直接抱着莫儿进屋,冷着脸反手“咔嚓”将门扣紧。见状,铁柱瞧着孤零零抱着娃站在屋外的娘子,登时愈发不满了,憋红了脸便朝着莫老太诉着委屈。然而,莫老太仔细一琢磨桐娘的话,心里却是悔不当初,生怕莫老头回来板脸算账。当即不敢再让侄儿招惹桐娘,好说歹说扯着铁柱一家仓惶去了上屋。

    西屋内,桐娘点燃了油灯,僵直着背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莫老太的德行桐娘早就看透了,平日里若与她计较,恐怕那气是吃不完的,故而也不往心里去。可回想方才,桐娘仍是止不住地心凉,今日铁柱下了那样的狠手,莫老太竟如此敷衍了事!如今莫祺振不在家,她身单力薄,铁柱一家又不急着离开,恐怕哪日真会闹出事情来,莫老太也是袖手旁观的作态!

    这般想着,桐娘眼中抹过一丝,站起身来便走到柜子前,便开始收拾包袱。天色蒙蒙亮,莫家院内仍是死一般地寂静。桐娘径直跨出莫家门口,转身缓缓阖上木门,顿了顿,抱着莫儿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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